第二天清晨，陳舟一個人去了碼頭。阿禾留在客棧，臨走前她說\"我幫你看著客棧這邊的動靜\"，然後蹲在石榴樹下繼續撿落花，像昨天一樣，神情平靜。
他走到城北碼頭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日光從東邊鋪過來，把河麵照得白晃晃的，碼頭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有人在卸貨，有人在修船，兩個穿蓑衣的漢子蹲在岸邊整理漁網。陳舟沒有直奔那艘寫著\"吉安\"的船，先在碼頭中段的一棵柳樹旁蹲了下來，裝作看水麵上有沒有魚在遊動，目光卻掃過停靠區。那條船還在原處，吃水線比昨天淺了一些，像是卸了一部分貨。船艙裡有人影在晃動，但看不清具體在做什麼。
他在柳樹旁蹲了一刻鐘左右，注意到兩件事。第一，那條船的船頭放著一捆新麻繩，編法和周記繩鋪出來的完全一致，繩卷還沒有散開，像是剛拆封的。第二，船尾站著一個穿灰衣裳的人，身形瘦小，彎著腰在整理什麼東西，動作不快不慢。那人的側臉在晨光裡看不真切，但陳舟覺得那個姿勢和輪廓有些眼熟，像在哪裡見過。他蹲在那裡沒有動，目光繼續掃著那條船的方向，直到那個人轉身走進船艙裡去了，光線隻照到他的背影和腳腕露出的一截灰布褲管，陳舟才慢慢站起來，沿著河岸走了幾步，然後在一堆舊木料旁邊站定，換了一個更隱蔽的角度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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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有一個穿靛藍短衫的人沿著河岸走過來，在那條船旁邊停住，和船尾的人隔著幾步說了一會兒話。兩人說話的聲音不高，陳舟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看到穿靛藍短衫的人遞了一件東西過去，像是信封，又像是紙包，很小。船尾的人接過去之後塞進懷裡，沒有打開看。那人轉身走了，步子很快，沿著河岸往縣城方向去了。陳舟沒有跟上去，他留在原地，繼續看著那條船。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船艙裡搬出了幾捆東西，用粗麻布包著，碼在船頭的甲板上。那幾捆東西用草繩紮了口，繩結的打法和縣倉裡那些麻袋封口完全一樣。陳舟看著那幾捆東西碼好之後被一塊舊油布蓋住了，然後有人跳下船，解開了纜繩。船身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離開碼頭，順著水流往下遊方向漂去。他站在柳樹底下看著那條船慢慢變小，在河道轉彎處被一片蘆葦叢擋住了一部分船身，又繼續往前移動了一段，直到整條船徹底消失在彎道後麵的水麵上。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往回走。回客棧的路上他放慢了腳步，把剛才看見的兩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那條船船頭放著的麻繩是新的，說明安平碼頭這邊還有更直接的補充渠道。第二，穿靛藍短衫的人遞東西給船上的人，那個動作不是偶然的碰麵，像是定期交接。他還不能確定那件被遞過去的小東西是船費還是單據，但如果是後者，那這條船上裝著的信息和實物都可以向上追溯。
回到客棧的時候阿禾正在院子裡用掃帚掃石榴樹落下的花瓣。她看見陳舟進來就放下掃帚走過來：\"哥，那條船還在嗎？\"陳舟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涼茶灌了一口：\"走了，往下遊去的。走之前有人往船上遞了一件東西，像信封。\"阿禾在他對麵坐下來，靠著石榴樹乾，問了一句：\"那你要不要順著往下遊再走一段看看？\"陳舟搖了搖頭：\"不用。我來安平不是來追船的，是來看繩子在這邊的分布情況。船走了不一定就不回來了，隻要它還會回來、還會在安平裝貨卸貨，我就不會錯過它下一次靠岸的時機。\"
吃過午飯後陳舟又出門走了一圈。這次他沒有去碼頭，而是沿著安平縣城外圍的街道走了一段，看路邊和住家院牆根下堆放的那些雜用繩子。他在幾條巷子裡一共看見了六捆散放的舊繩，編法全都一致。越往城外走，繩子的使用就越普遍——田埂上捆稻束的草繩、菜園籬笆上綁竹竿的細繩、河邊小船上係錨的纜繩，它們彙入了安平百姓日常勞作的細部，成了普通人繩結和籬笆的一部分。這種普遍性本身說明了一條穩定的物資通道存在已久，隻是這些繩子的來路和用途從來沒有人彙總成一份清單。它們散落在各處，各自以一根根細線的方式存在著，還沒有被收攏成一根可以被握住的繩纜。
他在城外一處菜地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編新籬笆，用的繩子編法就是周記繩鋪的那種。老農編一段扯一段，動作熟練。陳舟隔著幾步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沿著土路走回了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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