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陳舟帶著那包整理好的報名材料去了府城。
他沒有坐縣衙的馬車，周福趕車太紮眼，容易被人記住車轍和出入的時間。他搭了城門口一輛往府城送菜的空騾車，把書袋放在膝蓋上，一路顛簸著往府城方向去。阿禾這次沒有跟著，她說\"我在家看著院子\"，蹲在灶房門口擇菜，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陳舟知道她說的\"看著院子\"不是看著灶房裡的菜，但也沒有多說，跳上騾車走了。
騾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在府城東門口停了下來。陳舟跳下車的時候已經快巳時了，日頭高懸在頭頂，街麵上的石板被曬得微微發燙。他沿著東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巷子，穿過兩排舊民居，從府學後門進了院子。府學門口的廳堂裡已經坐了兩個文吏，麵前的條桌上擺著一摞摞剛收上來的材料，有的封著牛皮紙袋，有的用線繩紮著。陳舟把自己的材料袋放在桌上，說明了來意和姓名，其中一個文吏接過去翻了翻，在封麵簽了一行字，說\"好了，下月中旬看公示\"。
陳舟道了謝，轉身從廳堂出來。他走在府學回廊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廊柱之間的縫隙，看了看院子裡有沒有熟悉的麵孔。院子裡三三兩兩有文吏和學生在走動，說話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得正沸的雜燴湯。他沒有看到那張之前見過的圓臉，也沒有看到那頂青呢轎子。他的目光在院子儘頭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沒有再多停留。
從府學出來之後他沒有直接回平陽。沿著東街走了一段路，他拐進了柳樹巷的那條巷口，放慢了腳步。巷子裡的糧鋪今天開著門，門口擺了幾隻麻袋，一個穿灰短褂的夥計正坐在門檻上擇菜。陳舟從巷口走過去又走回來，在巷尾拐角處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間糧鋪的門口。糧鋪的招牌還在，舊木板上刻的\"柳樹巷糧鋪\"幾個字邊緣被風吹日曬得有些模糊了，但是能認出來。鋪子裡光線暗，看不清櫃台後麵有誰，也沒有看見有馬車停在門口。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近，轉身出了巷子沿著來路往城門方向走去。
出城之後他沒有再搭騾車，沿著官道步行往回走。走了大約三四裡路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馬蹄聲——一匹馬從後麵不緊不慢地跑過來。馬背上坐著一個人，穿深灰色短衣，帽簷壓得很低。陳舟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放慢了腳步，讓自己和那匹馬之間的距離保持在一個不近不遠的程度。馬蹄聲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步左右的速度持續著，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他走了大約一裡路之後側身讓到路邊，那匹馬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看馬上的人的臉，餘光掃到馬鞍側麵掛著一隻棕色布袋。那匹馬跑過去之後又跑了一小段路，在官道前方一個岔路口拐彎，朝著與平陽相反的方向去了。陳舟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傍晚時分他回到了平陽縣城。日光已經偏西了，把城牆的輪廓鍍了一層橘紅色的邊緣。陳舟從側門進了縣衙，院子裡阿禾正在桂樹底下澆花，看見他進門就直起腰來問了一句：\"交上去了？\"陳舟說\"交上去了\"，阿禾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澆花，澆完一瓢水之後說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人來縣衙，打聽你。\"
陳舟正在解書袋的係繩，動作停了一下：\"什麼人？\"
\"一個中年人，穿青灰色衣裳，說是在府城辦差，路過想跟你聊聊秋闈的事。\"阿禾把水瓢放在桶沿上，直起身來看著陳舟，\"我說你不在。他就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不知道。他又問了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清楚。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有沒有說自己叫什麼？\"
\"沒有。\"阿禾說，\"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的時候，我看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旁邊的地麵，像在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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