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啟說\"府城那邊有人在查考生的背景\"，是六月十一那天的事。
那天上午孫先生在講《尚書·洪範》，底下學生各自埋頭抄筆記，紙頁翻動的聲音像一片安靜的水麵在緩慢流動。陳舟坐在最後一排，聽完課後把書合上準備走，張光啟從前排繞過來在他桌邊站住，沒有坐下，聲音壓得很低：\"陳兄，我前天回了一趟家，聽我爹說府城那邊最近有人在核查今年秋闈考生的背景材料。不是走官麵程序的那種查，是私底下托人問話——問家裡做什麼的、跟哪家衙門有來往、以前有沒有跟人結過梁子。\"他頓了頓，\"我爹說問話的人沒直接提到你的名字，但問了平陽縣學有幾個考生、都是什麼底子。\"
陳舟把書放進書袋裡，抬頭看了張光啟一眼：\"你爹怎麼說的？\"
\"他說他隻說了平陽縣學考生的基本情況，沒提名字，也沒有細說具體的人。\"張光啟說，\"但我琢磨著，這事兒可能是衝你來的。你入學時間短，保狀又比旁人多了道手續，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不奇怪。\"
陳舟點了點頭：\"謝了。我知道了。\"
張光啟沒有多留，轉身走了。陳舟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和之前\"青呢馬車往平陽方向\"、\"周記繩鋪被人細問采買目錄\"、以及\"縣衙門口出現穿青灰色衣裳的人\"放在一起想了一下。這幾件事發生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但它們的主線似乎都在沿著同一根線索移動——從周記繩鋪出發，經過府城、平陽、安平，形成一個鬆散的扇形。而陳舟自己就在這個扇形裡，沿著中軸線來回移動，像一根被不斷摩挲的針腳，在各種文書和檔案的邊角上留下一道道細小的折痕。如果那個人最終會沿著這條扇形路徑走到他麵前來，那一定是在某一個他無法避開的關鍵節點上。而秋闈報名前或放榜後，正是這類節點出現的高頻時段。
傍晚他把這件事和周縣令在書房裡說了。周縣令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把府城那邊的相關人物和路徑過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府城那邊能調動人手私下核查考生背景的，不會太多。即便不是劉通判親自下令，至少也是他身邊的高層幕僚在推動。他能派人查你，說明他已經開始擔心你進入秋闈之後會在更大的棋盤上被人注意到。你先不要動，等他自己露出更多的痕跡來。\"
陳舟點了點頭。他知道周縣令說得對——在沒有明確的目標之前主動出手是最容易暴露自己的做法。他現在手裡的東西是用來防身的，不是用來開路的。等對方的動作大到足以暴露自己的意圖時再行動，總比一直和暗處的人互相試探要穩妥，也更容易把整件事的輪廓一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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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那天下午，阿禾在院子裡收衣裳的時候喊了陳舟一聲。陳舟從書房走出來，她站在晾衣繩旁邊，手裡攥著一件剛收下來的袍子，指著領口內側讓他看：\"哥，這上麵有個記號。\"陳舟接過來翻到領口內側，借著傍晚的日光看清了——領口的布邊內側用細黑線繡了一個小字，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布料的紋路或針腳邊角，但仔細看了就能認出來。那是個\"周\"字，字體偏小，線條極細，像是洗過多次後才隱約浮現出來。
陳舟拿著那件袍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這件袍子是冬天裡周福從府城成衣鋪買的，穿了一個冬天，換了季節之後一直掛在櫃子裡，阿禾今天拿出來晾曬才看見這個記號。如果成衣鋪的衣料來自某家布莊，那\"周\"字可能是布料產地的標記，也可能是某家商行的貨物標識。如果周記繩鋪的繩子出現在平陽縣倉和安平碼頭之後，又在陳舟的日常衣物上見到了同一個字，那這個\"周\"字可能不是哪個具體商號的名稱，而是府城某家成衣鋪的貨物標記。而如果那家成衣鋪也和繩鋪一樣，常年與同樣的上遊渠道對接，那周記繩鋪輸送的就不止是繩料，可能還包括通過繩料包裝捆綁的衣料及其他物資——整條鏈路的跨度比他之前以為的更大，涉及的範圍也更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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