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過半之後，平陽縣的暑氣一天比一天重了。
院子裡的桂樹在正午的日光下靜立不動，葉子微微卷著邊，蟬鳴從樹冠深處湧出來，從早到晚不停。陳舟在書房裡把窗子開到最大通風，坐久了還是覺得悶熱，就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一圈，或者去井邊打一桶涼水洗把臉。阿禾每天煮一鍋綠豆湯放在灶台上晾著，陳舟路過的時候就盛一碗喝，喝完了把碗放在井沿上等她收。
張光啟的策論稿來得比以前稀疏了一些，但每篇的質量明顯比以前穩了。他最近開始試著在文章裡加入一些關於江西本地水利和倉儲的觀察，從地方誌裡摘材料，從實際現狀裡做推演。陳舟批注的時候發現自己可改的地方越來越少了，從前一篇文章要改七八處，現在兩三處就夠了。他把這個變化寫在一張紙條上夾在稿紙裡還回去，張光啟收到之後沒有回話，但下一次送來的稿紙末尾多了一行小字：\"謝了。還有兩個月，我再磨磨。\"
陳舟把那張紙條夾進了自己的筆記簿裡，和那些更沉的文件一起收好了。
六月底的時候，府城的秋闈名單公示出來了。陳舟的名字在列，保狀和推薦函都通過了，沒有附加任何額外備注。周福從府城回來的時候把抄回來的公示名單遞給陳舟，說\"大公子，過了\"。陳舟接過來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排在平陽縣學的第四位。前麵三個是比他早入學的老生員，後麵跟著張光啟和其他幾個同窗。他把名單折好放回桌上，沒有多說什麼。
但名單公示的同時，另一件事也傳到了平陽縣。那天下午孫先生在縣學課間時把陳舟叫到一邊，聲音不高但表情比平時嚴肅了一些：\"府城那邊有人遞了話，說今年秋闈的閱卷組裡可能有人會專門留意你的卷麵。不是整個閱卷組，是一兩個人。具體是誰不清楚，但這個話能遞出來，說明有人在背後安排了。你寫文章的時候要格外小心，不要出格，不要用生僻的典，不要嘗試任何可能被挑出毛病的寫法。穩，比什麼都重要。\"
陳舟站在孫先生麵前，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我知道了。\"孫先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講台去了。陳舟回到座位上，把書翻開，目光落在紙頁上，但沒有真正在看字。有人在閱卷組裡安排了一兩個人專門盯著他的卷麵——這意味著劉通判或者他的人已經把觸手伸進了秋闈的閱卷環節。這種安排不會明目張膽地改他的卷子，但隻要有一個人能在他卷麵上挑出一個可以被解讀為\"不妥\"的地方，就可能被放大成問題，甚至影響錄取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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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書站起來，在教室後麵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院子裡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地麵。蟬鳴聲一陣一陣地從樹冠深處傳出來，像波浪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他聽了片刻，然後走回座位坐下，翻開書繼續看。穩，比什麼都重要。他記住了這句話。他需要寫得比別人更乾淨、更端正、更挑不出毛病來。
晚飯後陳舟把今年的秋闈範文合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重點看那些被評為\"穩妥平正\"的文章。他發現這種\"穩\"的文章有幾條共同的特點：立意不偏激、用典不冷僻、結構不討巧，每一條都在最安全的邊界內展開。他以前覺得這種寫法過於保守，但現在他意識到，當有人專門盯著你挑刺的時候，保守是最有效的防禦。他在筆記上列了幾條\"穩寫要點\"，然後合上書，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裡蟲鳴聲比白天低了一些，混著遠處田野裡蛙鳴的起伏，像一層薄薄的白噪聲覆蓋在院子上麵。他在那種聲音裡讓自己靜了一會兒，不去想閱卷組裡那雙正等著看他文章的眼睛，而是去想自己這篇文章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字字有依據、句句不越界、轉折處都有對應的出處可查。然後再從那個標準出發，把自己想要表達的內容一點點嵌進去。
七月初，阿禾在院子裡種的一排薄荷長得茂盛了。她用剪刀剪了幾枝，晾乾了收在灶房櫃子裡，說冬天可以泡茶喝。陳舟路過灶房的時候看見她蹲在門檻前麵用舊麻繩把晾乾的薄荷捆成小紮，動作熟練均勻，捆出來的繩結和他的筆記簿裡畫的示意圖非常接近。
\"阿禾，\"他蹲下來看著她手裡的繩結，\"你捆薄荷用的繩子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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