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天還沒亮透，縣衙後院的燈就亮了。
陳舟醒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很輕，像有人踮著腳走路，是阿禾。他翻身坐起來在床邊坐了片刻，聽著那腳步聲從灶房走到院子又走回灶房，來回了兩次，然後聽見灶房裡有木柴被放進灶膛的聲響，火鐮擦了一下，火苗騰起來，柴火燒起來的時候發出細碎的劈啪聲。他在那些聲音裡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洗漱換衣，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直裰，袖口理好，領口撫平，然後把書袋拎起來放在桌上，又檢查了一遍。
灶房裡飄出蔥花和熱油的氣味，混著灶膛裡柴火燃燒的焦香，在晨光裡升騰起來。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阿禾正彎腰把烙好的餅從鍋裡鏟出來，三張餅疊在碟子裡，表麵金黃酥脆，邊沿微微焦黃。她聽見腳步聲就直起腰來把碟子遞給他：\"趁熱吃，路上涼了就硬了。這張路上吃，這兩張等你到了省城再吃，能放兩天。\"
陳舟接過來，站在灶房門口把第一張餅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餅皮酥脆，咬開之後有蔥花的鹹香和油酥的層次感，嚼到底口留著一絲微甜。他站在晨光漸亮的院子裡吃完了第一張餅，把剩下的兩張餅用油紙包好放進了書袋裡。
阿禾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收拾，又進進出出地拿了一個裝水的小陶罐、一包用乾荷葉包著的醬菜，都塞進書袋的夾層裡。\"夠吃兩天的。到了省城你再買熱的吃。\"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利落，語氣平平的。陳舟接過書袋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房門口沒有走過來，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灶房門檻外的地麵上。她說：\"哥，考完了就回來。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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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舟背著書袋走出了後院。穿過前院的時候周福正站在馬車旁邊整理車套，馬匹噴著白氣在晨光裡輕輕跺著蹄子。周縣令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今天穿著一件舊灰袍，沒有戴官帽，背著手站在門廊底下，像一棵在風裡立了很久的樹。陳舟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的時候，周縣令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書袋上又移回來，開口問了一句：\"東西帶齊了？\"陳舟說\"帶齊了\"，周縣令點了一下頭：\"到了省城住下之後先去看一眼貢院的位置，認一認路。考前別跟考生討論題目，考完也別跟人對答案。關起門來考自己的就行。\"
陳舟在台階下麵站著，晨光從街巷儘頭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縣衙門口的青磚地麵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記住了，父親。\"
周縣令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門廊底下看著陳舟上了馬車，看著車簾放下，看著周福抖了一下韁繩，馬蹄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馬車緩緩駛出了縣衙大門。馬車拐過街角的時候他還在門廊底下站著，灰色的衣袍在晨風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回了縣衙大門裡，門從裡麵合上了。
馬車出了縣城之後上了通往省城的官道。車窗外的田野在七月末的晨光裡鋪展著，早稻已經割完了，田裡留著齊整的稻茬，被日光曬成了淺金色。晚稻正在抽穗，綠色的稻浪從田埂這一邊一直推到天邊，風一吹就翻起一層層的波紋。路邊偶爾有早起的農人蹲在田埂上放水，手裡握著一把鐵鍬，看見馬車經過就抬頭看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陳舟坐在車裡沒有翻書。他掀開簾子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的田野，看著那些稻浪在日光下一遍一遍地翻湧過去，然後放下簾子靠著車壁閉上了眼。路還長，周福說中途要歇一晚，明天下午才能到省城。他不急，讓馬車慢悠悠地往前走，讓那些稻浪和日光在窗外來來去去地經過，他知道自己正在往秋闈的方向去，但那個方向還沒有近到需要抓緊一切時間看書溫習的地步，他還有一段可以用來喘息和沉澱的路程要走。
午時前後，馬車在一個路邊的小鎮停了下來。周福去給馬添了草料和水，在路邊攤上買了兩碗素麵和幾個燒餅端過來。陳舟坐在麵攤的矮桌邊吃了一碗素麵，湯頭是醬油水調出來的，麵上飄著幾片青菜葉。他慢慢吃完把麵湯也喝乾淨了，站起來在路邊走了一小段活動腿腳。小鎮不大，一條街從東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他走到鎮口一棵大樟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日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土路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乾燥而溫熱，是夏天走到儘頭時特有的氣味，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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