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陳舟在縣學上了最後一堂課。
孫先生站在講台上講《春秋·桓公二年》，講到\"公及戎盟於唐\"那一段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處合適的收尾。他的手指沿著書頁邊緣輕輕劃過去，然後合上了書。\"今天講到這裡。\"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堂下十幾張臉，在陳舟的方向停了一瞬。
下課之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拍了拍陳舟的肩膀說\"秋闈見\"，有人朝他拱了拱手。陳舟一一回禮，把書袋背好，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孫先生叫住了他。孫先生站在講台邊，手裡拿著那副老花鏡，沒有戴，鏡腿輕輕擱在書本封麵上，像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重新拿起來或者放下。\"秋闈之前我不多說了。\"他說，\"你平時怎麼寫，秋闈還怎麼寫。不要想著改，不要想著讓誰看見你的好。你越想讓別人看見，手上的勁就越僵，筆底下就越緊。筆緊了，字就跟著緊了。考官閱卷的時候，看到筆意放鬆的答卷和看到筆意繃緊的答卷，心裡會有完全不一樣的第一印象。人在落筆時的手感會透過墨跡留在紙上，哪怕收束得再規整也會留下痕跡。放鬆地寫，比用力地寫好。\"
陳舟站在門口聽完，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孫先生點了點頭，又拿起那副老花鏡戴上，翻開書繼續看了，沒有再抬頭。陳舟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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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桂樹在正午的日頭底下投下一小片蔭涼，風從樹冠之間穿過來，帶著乾燥的夏末氣息。他走出縣學側門的時候看見阿禾蹲在牆根底下的老位置，手裡握著一截小木棍，正在地上劃字。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把棍子扔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上完課了？\"陳舟說\"上完了\"，阿禾又問：\"那今天還有事嗎？\"
\"沒了。回去收拾東西。\"
阿禾跟在他旁邊走回縣衙。兩個人的步子走過午後的街巷，路邊的鋪麵開著門，有人在門口打盹，有人在給門板潑水降溫。日光把青石板路曬得微微發燙，走在上麵能感到那股熱氣透過鞋底滲上來。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陳舟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門檻邊的那塊青磚——前陣子阿禾說有人低頭看過的那塊。磚麵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痕跡，和其他青磚一樣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磨得光滑發亮。他收回目光跨過了門檻。
當天下午陳舟把書架上那一格秋闈用書全部取下來放進了書袋裡，按照經義、時文、策論三類分了三隻小布袋裝好。又把筆墨、硯台、備用筆頭、炭條、乾糧、水囊依次清點了一遍，確認都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一些，每一樣都拿起來看一眼再放進去，像在確認它們還能再用一段時間，還能在接下來的考場裡撐住他三天的書寫。阿禾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碗放涼的綠豆湯回來放在桌角，什麼也沒說，又走了。她進出之間沒有出聲，隻在門框邊留下一道短暫的影子，在他餘光所及之處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像一個不必出聲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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