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平陽縣的暑氣終於開始退了一些。
早晚的風裡帶上了乾燥的涼意，院牆根下那些被曬了一整個夏天的草尖泛了黃。陳舟把書房裡的書重新碼了一遍，把秋闈要用的參考書單獨擺了一格，按經義、時文、策論三類分開，每一格上麵貼了一小塊紙，寫著書名的簡寫。阿禾路過的時候看見了那些紙條，站著讀了一遍，問\"你為什麼還要分開放\"，陳舟說\"翻起來快\"。
張光啟的策論稿在七月中旬來了一篇特別長的——比平時多了一倍的字數，寫了一篇關於\"論地方倉儲與災年調配\"的文章。陳舟花了大半個下午批完，在末尾寫了一行批注：\"你這篇的第三段不錯，用本地實例的寫法比引經書更有說服力。但末段的收束略弱，回扣題目不夠緊。\"他把批好的稿紙折好放在書案一角，準備第二天讓阿禾送去縣學門房。
批完稿紙之後他沒有立刻去翻下一本書，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書案對麵牆上的那張秋闈備考時間表上。紙張邊角已經卷了，墨色和邊沿的折痕都是他這幾個月反反複複翻閱修改留下的，每一個角落都帶著他這幾個月翻來覆去摩挲的痕跡。他盯著那張表看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表揭了下來，疊好放進抽屜裡。他已經不需要它了——上麵的內容他已經記住了，不用看也知道每天該做什麼。這張表掛在牆上的作用已經完成了，可以收了。
又過了兩三天，周縣令在晚飯後把陳舟叫到了書房。周縣令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封信，信紙有些舊了，邊角折了好幾道，像是被人反複看過又折起來的。他把信紙推過來讓陳舟看：\"京城來的。一個舊識，在戶部做書吏，跟了十幾年了。他在信裡提到一件事，說今年秋闈之後，朝廷可能要對江西道部分州縣的糧運做一次審查。具體的時間還沒定，但消息已經遞出來了。你手裡那些東西，如果秋闈之前用不上，秋闈之後可能會有更正式的機會。\"
陳舟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字跡清瘦工整，措辭謹慎，信裡沒有提到安平、平陽、糧倉這些具體的名字，但說了一句\"贛江沿岸的糧運賬目，近年多有模糊之處\"。他把信紙折好還給周縣令，在對麵坐下來，把這條信息和自己在平陽縣倉收集的草繩、安平碼頭停靠的那艘船、河灣裡撿到的繩頭和麻袋片、成衣鋪領口繡著的\"周\"字線跡、灶房裡不斷出現的新繩頭放在一起想了想。秋闈之後，朝廷要對江西道的糧運做審查——他本來以為需要自己想辦法把證據遞上去，現在審查程序本身可能會把他收集的鏈式證據納入它的調查範圍。那他需要在審查開始之前，把自己手上的證據鏈準備得足夠完整。
周縣令把信紙收進信封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秋闈之前，你先把考試考好。秋闈之後如果審查真的啟動了，你手裡那些東西會有一個正式遞交的渠道。現在不用急。\"陳舟說\"知道了\"，站起來道了晚安，走回後院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片刻。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桂樹葉子乾燥後的微弱氣息。阿禾屋裡的燈已經熄了，窗紙上透著一層淡淡的月光，像一層薄霜塗在紙麵上。
日子繼續往前走。陳舟把備考節奏從\"高強度輸入\"慢慢切換到\"保持手感\"。每天上午去縣學聽課，下午自己寫一篇策論或時文保持手感，批張光啟的稿紙，翻已經讀過的書做溫習。晚飯後不再看書了，在院子裡坐一會兒，或者去街上走一圈透透氣。有時候阿禾跟他一起走，兩個人沿著縣學前那條街慢慢逛到城門口又折回來，路上買一根糖葫蘆或者一包炒瓜子，一邊走一邊吃著，像兩個真正在過日子的人，而不是一個縣丞候選人和一個藏著京城舊案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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