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院子裡的月季開到了最盛的時節。牆角那排花叢裡,深紅色的花朵從枝條頂端探出來,一朵接著一朵,像是排著隊在等輪次開放。有些已經完全展開了,花瓣層層疊疊地鋪開,邊緣微微向下卷著,露出中央細密的花蕊;有些還裹在深綠色的萼片裡,像攥緊了的拳頭,等著某一天清晨鬆開來。阿禾每天傍晚會提著水瓢挨個澆過去,水流在泥土表麵慢慢洇開,滲進根部的縫隙裡。澆完之後她把水瓢扣在井沿上,蹲在最近的一朵花前麵看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每一朵花確認今天的生長。
那排月季是整個院子裡最顯眼的東西。陳舟坐在廊下的時候,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那些花朵上。他注意到有幾朵開得特別大的,花瓣的厚度和顏色都比旁邊的深一些,像是把更多的養分吸收到了自己身上。有一朵沿著牆角的陰影方向稍微偏斜了一點,像是被牆根處的溫度或風引導著,微微偏離了花朵的垂直軸心。阿禾有一天傍晚蹲在那朵花前麵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了一句:\"這朵開得比去年大。明年可以把旁邊的枝條再分一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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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灰白相間的貓隔幾天會來一次。它已經不像第一次來時那麼警惕了,進了院子之後會先在牆角的月季旁邊趴一會兒,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尖偶爾擺動一下。阿禾在廊下放了一隻舊粗瓷碗,每天往裡擱一點饅頭渣或剩飯,貓來了就蹲在碗前吃,吃完了在井台邊的陰影裡洗一會兒臉,然後沿著牆根走出去。有一次她蹲在廊下看著貓吃食的時候,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陳舟,說了一句:\"它比上回胖了一點。\"陳舟坐在竹椅上,日光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在他膝頭的書頁上晃動著:\"在這裡吃慣了,就不走了。\"
有一天午後,兩個小孩從巷口跑過,一個追著一個,笑聲在午後的日光裡清脆地響著。他們路過縣衙門口的時候放慢了速度,往院子裡張望了一眼,看到阿禾正蹲在牆角剪月季的殘花。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其中一個小孩隔著院牆的柵欄問了一句:\"這花能摘一朵嗎?\"阿禾站起來,走到牆邊,在月季叢中挑了一朵開得正盛的,用剪刀剪下來,隔著柵欄遞了過去,那朵花還沒有剪短花枝,小孩接過去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捏著花梗的末端,花頭和花瓣保持完整。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下次來的時候帶個小罐子來,插在水裡能多開幾天。\"兩個孩子點頭跑開了,腳步聲在巷口漸漸遠了。
陳舟坐在樹蔭裡看著這一幕。日光從葉片間漏下來,在他臉上形成一小片晃動著的碎影。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隻是安靜地坐著。那朵被剪下來的月季被帶走之後,枝條上留下了一道利落的切口,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濕潤的淺綠色。阿禾把剪刀放回灶台上,重新蹲回花叢前麵,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片被剪過的枝條。切口平整光滑,沒有拉絲,邊緣的樹液正在緩慢地收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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