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灰白相間的貓在十月的一個清晨又來了。阿禾蹲在灶房門口剝豆子的時候，聽見牆角的月季叢那邊傳來一聲細弱的叫聲，抬頭看見它正蹲在修剪過的短樁旁邊，尾巴尖卷成一個問號，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朝灶房的方向望著。阿禾從灶台上掰了半塊饅頭，放在廊下的舊粗瓷碗裡。貓走過來低頭聞了聞，然後小口地吃了起來。日光從牆頭斜照過來，在它灰白色的脊背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暖意，像一層麵粉被細心地篩在了舊棉布的表麵，均勻而乾燥。
阿禾蹲在廊下看了它一會兒，那半塊饅頭被它吃完了，碗底乾乾淨淨的，它低頭舔了兩下碗沿，然後走到井台邊的陰影裡蹲下來洗臉，前爪在臉上來回抹了幾遍，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從不偷懶的事。做完之後它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拐過牆角不見了。
阿禾站起來，把空碗收進灶台，在水盆裡洗了手，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陳舟：“哥，今年的最後一茬豆角該收了。再晚就要老了。”陳舟從書頁上抬起頭來，日光從他側麵照過來，在他麵前的青磚地麵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影子：“那今天下午收。”阿禾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後院，在壟溝邊沿蹲下來，把那幾根還掛在藤蔓上的老豆角摘下來，放進竹籃裡。豆角的藤蔓已經枯了大半，葉片發黃卷曲，在秋日的日光中泛著一層乾爽的淺褐色光澤。她摘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竹籃拎到灶房門口，坐在石階上開始擇豆角，把豆筋撕下來，把老豆角的種子剝出來晾在窗台上，留著明年做種。那些豆粒在窗台上排成一小片，在日光中泛著深褐色的光澤，像一粒粒被收攏起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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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舟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舊簿冊。他在阿禾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翻開簿冊，從第一頁開始看起。那些記錄從逃荒路開始，到城門口劃在地上的數字，到周縣令的官帽，到縣學裡的比試，到安平的河道，到浦城的舊路，到泉州的港口，到嘉興的舊宅，到南昌的舊檔，到趙元朗的報恩寺，到陸文清遞來的吏部正式函件。那些紙頁在持續的翻閱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折痕和壓印，在午後的日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磨損痕跡。他沒有翻很久，翻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下來，合上簿冊放在膝頭，日光從牆頭照過來，在簿冊封麵邊緣形成一道細長的亮痕。
阿禾擇完了豆角，把擇好的豆角放進水盆裡洗了兩遍，瀝乾水分，在案板上切成段。她在灶台邊做這些的時候，側過頭來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陳舟，在日光的邊界線上短暫地停住目光，然後繼續低頭切菜，刀鋒在秋日的光線中閃著細密的亮光，案板上豆角的截麵呈現出新鮮的翠綠色，邊緣的汁液在日光中微微反光。她把切好的豆角放進碟子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哥，你那本簿冊還留著？”陳舟說“留著”，阿禾點了點頭，在秋日的日光中坐了一會兒：“以後還要往裡麵加東西嗎？”陳舟想了想：“暫時不用。等有新的路需要記的時候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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