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降過之後的第三天，陳舟在城牆根下遇到了那個從北邊來的行商。行商大約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已經磨得發白的靛藍棉袍，肩上搭著一隻舊褡褳，在城牆根下的茶攤上歇腳。茶攤老板是個話多的人，泡茶的間隙跟行商閒聊，問他是從哪裡來的。行商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說從安平那邊來，走了三天，往平陽這邊販一些乾棗和柿餅。
陳舟坐在茶攤旁邊的長凳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麵前的舊木桌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他沒有刻意搭話，隻是安靜地喝著茶，聽那行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路上的事。行商說今年秋天收成不錯，安平那邊的碼頭比去年熱鬨了些，但西側的新泊位夜裡不怎麼卸貨了，倒是白天常有船停著，像是改了船期。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專門提起的小事。茶攤老板點了點頭，又往行商的碗裡續了一勺熱水，說今年秋天雨水少，路上好走。
陳舟喝完茶，把茶錢放在桌上，沿著城牆根走回了縣衙。他推開門的時候，阿禾正蹲在灶房門口擇一把新買的冬菜，日光從牆頭斜照過來，在她麵前的青磚地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她坐下之後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秋光中伸展著的稀疏枝條，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哥，你今天走了一趟城牆根，走了挺久的。\"陳舟靠在廊柱上，日光從他側麵照過來，在他麵前的青磚地麵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影子：\"在茶攤上坐了一會兒，碰見一個從安平來的行商。他說安平西側的新泊位夜裡不怎麼卸貨了，白天倒是常有船停著。\"
阿禾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從井台邊的矮凳上拿起那件正在補的舊棉袍，低頭穿了一針，日光在她的手指和布料之間形成一道持續的亮區，沿著針線的走向緩慢地移動著。她穿了幾針之後停下來，把針線在袍麵上別好，擱在膝頭，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在秋光中伸展著枝條的老槐樹，開口說了一句：\"去年這個時候，安平碼頭那邊的船還在夜裡裝貨。你跟我說的，白漆船子時前後進出。\"陳舟靠在廊柱上，日光從他側麵照過來，在他麵前的青磚地麵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影子：\"去年是去年。\"
阿禾沒有再追問。她把針線重新拿起來，繼續補那件棉袍的袖口，針腳細密均勻，沿著舊痕的走向一針一針地走過去，在持續的秋光中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和力度。日光在他們之間的地麵上形成一層持續的亮區，沿著青磚的縫隙緩慢地移動著，從井台邊沿移到灶房門口的台階上，又從台階上移到牆角那叢新移的野菊根部的土壤表麵。牆角那叢野菊在霜降之後已經謝了大半，黃色的花瓣邊緣卷曲著，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淺褐色光澤。但根部的葉片還是綠的，貼著地麵鋪展開來，在持續的秋光中保持著固定的朝向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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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陳舟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他把那本簿冊從書架上取下來，翻到安平那幾頁，在燈下重新看了一遍。簿冊上的記錄詳細而完整，標注了碼頭泊位的位置、白漆船進出的頻率、夜間裝卸的時間段、以及轉運站確認函上那些被備注欄標注過兩次的異常記錄。那些條目在持續翻閱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折痕和壓印，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磨損痕跡。他把那些記錄從今年秋天一直看到去年秋天，看到那些被標注過的條目之間出現了一段持續的空隙——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之間，有一段大約六個月的斷檔，像是有人在這段時間裡刻意停止了所有的記錄，或者把記錄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他合上簿冊，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夜色從窗台上鋪展開來，在他麵前的舊木地板上形成一層持續的暗色覆蓋層。他站了一會兒之後把簿冊放回了書架上，和那本深藍色封麵的底冊並排放著，書脊與書脊之間保持著與書架上層那排信封相同的間距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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