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棠眼波微動，終是將這念頭按下不思。舊事一時理不清，倒不如先將目光落在眼前之物上。
她將玉印收回懷中暗袋，轉而從袖中取出信箋，展開，就著窗縫透進的一線日光細細辨認。
“柳筎。”她無聲念出信尾的落款。
這是她娘親的名字。柳氏極少跟她提自己的出身，偶有一兩句，不過是閒談醉後才會說出口的傷心話。傅棠隻知她出身文仕柳家，一筆簪花小楷寫得清婉動人。
所謂文仕，不過是替官宦人家掌管文書的清客，算不得正經官身。柳家因故家道中落後正逢一場餘戰，柳氏流落在外，被當時還是世子的寧安侯看中後有了她。但好景不長，寧安侯承爵娶妻，高門貴女眼裡揉不下沙子。柳氏帶著她被趕出侯府，躲到鄉下自生自滅。
眼下這封信雖濕過泥水，但乾涸後字跡依然可辨。柳氏在信中訴說著鄉下日子的清苦，字裡行間滿是對女兒的牽掛，末了還央寧安侯念在舊情，在她死後對傅棠照拂一二。
讀罷，傅棠心中冷笑。昔年她母親不知給寧安侯寫了多少封書信，大抵都被人攔下，隻這臨終時匆匆寫就的一封才被寧安侯看見，但最終還是交由王氏處置，成為囚困她於這處的繩索。
傅棠正要將信收起，卻忽而覺得哪處不對。翻看幾遍，信的內容並無異常，落款也是柳氏的字跡。王氏敢把這封信拿出來，想必早已翻看過，裡頭明麵上大約沒什麼能拿捏她的把柄。
除非……
傅棠將信紙舉到窗前，側著光慢移角度，細細審視。紙麵在尋常光線下並無異樣，可在這斜照的暗光中，竟隱隱浮起一道道凸起的紋路。尋常紙張透光看去，不過是一片勻淨的薄明，或可見抄紙時竹簾留下的橫豎簾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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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這紙不同。
她將信紙捧近了些，隻見簾紋紙骨間，已然織入極細的絲線。
那蛛絲般的細線在透光下泛著極微的潤澤，橫縱連斷，似是依著某種嚴謹的法度織就。她緩視而過，心中默數。橫六縱十，以天乾標目，地支作序，六十甲子的名目一個個浮上來，每一格交彙處都編著極細小的數目字，章法一同。
傅棠諦視許久，倏忽想起幼時柳氏曾與她閒話時提過一種軍中秘傳的法子。
古來軍中將領若用正式公文往來容易泄漏軍機，但派心腹口頭傳達又恐人心善變。因此便行前約詩為底本，將軍情代指編入其中，每一條配一字為暗號。大將與偏將各執此詩，若需彙報軍情，則查取所配之字寫入尋常信件，再加蓋約定印記。如此一來，即便信劄為敵軍所獲，旁人觀之也不過是普通來往，無從窺其機要。
她將信紙緩緩翻到背麵，透光再看，那紋路愈發清晰，竟與昨日那夢裡她無意間在案頭上翻開的冊本圖示如出一轍。
傅棠隻覺一股涼意從指尖直竄到後脊。母親一個被趕出侯府多年的婦人，怎會用上宮中簾紋造密的法子？
她將信紙疊好，貼身收回懷裡，心跳如鼓……或許，她與那東宮太子的牽連，並非偶然？
傅棠早先在廊下晾信時，便聽王氏派來探查的兩個婆子低聲議論王崇義被彈劾的事，便知昨日夢中所見不虛。
隻是她來京城已有好幾日，卻隻在昨日進這別院後夢入東宮。若要破解信中密藏，便需要那底本。
而唯一可能接觸到那底本的辦法，便是再入東宮。可傅棠並不知那聯結如何再現。幼時懵懂，記憶零散，到現在已然曠日彌久，尋不到確切的法子。
隻昨夜別院裡的婆子在窗外熏藥，傅棠雖聞見焦苦味，但因著自幼被母親喂藥，尋常迷藥早已奈何不了她，那煙氣本不該讓自己昏沉。
不是藥，那是什麼？
傅棠心念一轉，抬起手來。手背上被傅如芙指甲劃出痕痕血跡已然愈合，連疤口都未曾留下。她又翻開手心。那裡一道血痕，是自己白日裡掐出來的，傷口不深，血已乾涸，結成褐色的痂。
她深吸一口氣，將指甲陷進血痂邊緣，用力一揭。痂皮脫落，露出下麵鮮嫩的肉。血珠沁出，順著掌心的紋路慢慢淌。
傅棠咬著唇，沒有出聲，隨即闔上眼，放空心神，讓意識沉下去。疼痛似一股繃緊纏繞的線，徑直牽著她的意識往深處墜。傅棠不去抗拒，任由那股力量拖拽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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