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棠在東宮榻上醒來，翻身坐起時見案頭擱著一本《太平廣記》，不由心生警惕。
她在磻州時曾讀過此書，知道裡頭儘是些神鬼狐怪、奇聞異事，不乏借屍還魂、妖孽附體之說。
太子暗地裡讀這些誌怪之書，怕不是對鬼神之事本就敏感。她自小便與太子有這番奇異的關聯，卻尋不到根源。人心難測，若他時隔多年發現自己身上有異，難保不會將她當作書中那般來路不明的精怪，尋人除妖。
傅棠心頭一凜。她不知太子究竟知曉多少，眼下隻能加倍小心，萬不可露出破綻。
她起身後並不急著動作，隻將姿態端得與平日無異，而後側耳細聽。殿中寂靜，宮女太監儘數值守外頭，料想還未聽見其中動靜。
傅棠這才悄然起身走向外間案頭，案上的書冊折子依舊堆得跟小山似的。
她認命地坐下來，伸手去夠最上麵那本。指尖碰到折子的同時，膝蓋在案底磕了一下，裡頭縫隙中別著三本折子便齊齊整整地自在陰影裡滑落下來。
猶疑一瞬，確認無人在側後，傅棠抽出來翻開。
隻見前兩本分別是密密麻麻寫滿了死囚的姓名和罪狀等著人勾決的刑部秋審簿子和銀錢龐大到令人頭暈的戶部河工預算。最後一本倒是數少話多，禦史彈劾地方官的折子，措辭激烈，引經據典，恨不得把那官員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進去。司禮監送來的奏疏抄本用的是玉版箋，潔白細薄，裡頭字跡密密麻麻半透出來。但這幾本都隻題注幾筆，留了偌大空白。
傅棠原本隻想確認那底本，卻忽然想起柳氏也曾拿過幾本舊賬冊給她看，教她如何從密密麻麻的數目中辨出真偽。此刻她照著柳氏教的法子，將那戶部的折子倒回來時便瞧出了端倪。裡頭的汙罪疑點被抹得乾乾淨淨，不是被朱筆劃去，就是乾脆不寫。
她將折子合上，一並放回，裡頭那幾個名字與數目卻久忘不去。這些案牘裡的門道，傅棠略略一掃後心中有數，卻不便留字。十數年過去，如今太子大概早不記得當年孩提之事，她不請自來已是不妥，哪還能越俎代庖，平白生事，還是早些找到那底本，快些離開才是。
傅棠將案上堆積的折子一本本裡開後，又去翻那些散落的文牘。那日驚鴻一瞥，她並不確定冊本是否仍在這案頭之上，隻能憑直覺翻檢。
指尖掠過幾本進貢清單，又推開一摞閒書。終於，傅棠抽出一冊略顯古舊的書冊，並無署名，隻扉頁內側的稿圖條線與柳氏信紙上的暗紋一模一樣，其中每頁邊角都綴著蠅頭小字，內容卻無甚特別，似是小兒啟蒙時請人撰寫的識字簿子之類。
太子又不是三歲孩童，還留著開蒙的舊物做什麼，母親又是如何知曉東宮中書冊的內容，編做底本？
傅棠心中狐疑，但終究按下不表，她在腦中細細回想那信中目字，與手中書頁一一對照。
不多時，她手心竟漸漸沁出冷汗。
此時不遠處正殿裡銅壺浮箭的滴漏聲落下，率更令擊鼓報時的動靜響起，傅棠才恍然察覺已過去了兩個時辰。
她隱約感受到太子的意識也快醒來，迅而將書冊依樣放回原處，進入內間榻上後立時闔眼，待將意識抽離。
不過盞茶功夫，蕭元照自睡意中稍稍啟目，正要喚人進來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殿下。”門外是陳吉的聲音，“沈將軍求見。”
沈允珩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得到準予進殿後上前拱手行禮。
隻見年輕太子正倚榻上，麵孔眉目俊鬱，如西沉之月，此刻正看著案頭，微微擰著眉思量什麼。
沈允珩環顧四周，確認殿內再無旁人，這才開口：“殿下前些日子讓臣留意的那筆邊關舊賬，已有確切消息。”
“隻是臣手裡暫無物證，前陣子戶部那邊還有人打聽那份蓋有特殊印鑒的舊檔，後來不知怎的便沒了聲息，約莫是當年所持之人已不在人世，線索斷後他們也無從查起。”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蕭元照指尖輕點榻沿，示意他繼續。
沈允珩的聲音又低了些：“據說那份批文上蓋的……乃是先皇後的印章。十三年前，先皇後曾命身邊一位女官清查邊關賬目，查出的東西皆用後璽封存。後來那女官潛逃出宮，印璽和賬冊便一並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蕭元照稍稍頷首，沈允珩正待再說，卻忽而瞥見殿外廊下人影一晃。
他立刻收住話頭，恭聲道：“殿下，長公主府那邊遣人來問，三日後樂宴的時辰可還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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