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將暗。
城內，沈允璜跟著陳煜打馬回來後也沒往自己的私宅去，單騎過道，直指玄武門。
值守的金吾衛遠遠見他，無聲打開玄武衛邸的側門，待沈允璜下馬，便引他往書房去。
沈允珩正坐在書案後麵看一封信，見他進來仍是頭也不抬。
“從城外回來需要這麼久？”
沈允璜尋了把椅子坐下，“我哪比得上兄長你走得快，剛從宮裡出來，就來衛所值公。”
“今日早朝如何？”他今日外勤，不上朝班。
沈允珩挑著答：“老樣子。戶部的事被捅出來，後黨那幾位推了個替罪羊上去，這事就算翻篇了。”
沈允璜一聽這事兒就沒個好氣：“還不是那左都禦史陳於聽，但凡彈劾外戚的奏疏，他全壓著不放。咱們遞上去的河工貪墨案，連證人都找齊了，他一句事涉三品，須再核實，便原封不動打回來。分明是給後黨拖延時間，好讓他們銷毀證據。”
“六科那邊若有清流之人，可繞過左都禦史直接封駁。”沈允珩提點他，“那些給事中雖品級不高，卻有封還詔書、駁正奏疏之權，左都禦史管不到他們。”
沈允璜嗤笑道：“六科的給事中？要麼是後黨門生，要麼明哲保身。去年吏科給事中彈劾戶部，第二天就被貶出京，如今誰還敢出頭？”
沈允珩心中明白，便沒有接話。
沈允璜見狀，懶洋洋換了個話頭：“不過這幾日我查到了一個叫周恒的書吏。此人供出，王崇義數年前便偽造賬目……不，豈止近年，十餘年間屢有舊賬，且但凡知曉當年內情者，非死即傷，早已無從對證。”
“戶部那幫人精得很，明麵上的賬目做得滴水不漏。我若再往下挖，怕是有人要狗急跳牆。”沈允璜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箋遞過去：“這是那供詞中查出來的。你收好，我這邊若出了岔子，你總得知道該保誰。”
沈允珩微皺起眉，接過輕掃一眼，“那舊檔牽連甚廣，周恒能說出這些，想必不止他一人知情，此時打草未必驚蛇，你自己小心。”
他將紙箋收好，正要再叮囑幾句，沈允璜卻先說道：“該小心的是兄長你。”
“兄長常去東宮，就不怕被人打成太子黨？”沈允璜嘴角一扯，也不知是笑還是歎，“落在有心人眼裡，隻怕是內外勾結。”
沈允珩沒接話，目光落在案頭的信上，良久才道：“陛下讓我看顧殿下周全，我便看顧。旁的也管不了那麼多。”
“這朝堂上後黨鬨成這樣，殿下萬事不問，倒是你這個禁軍統領成日替他善後。”沈允璜靠上椅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這大皇子體弱又常年不出府，二皇子倒是精明，可惜非嫡出，整日和善，可心裡那點盤算誰看不出來……剩下幾個年紀尚小倒是還好，可太子這副閒散性子，拿什麼跟人爭？”
沈允珩將目光移開，看著桌沿淡淡道：“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
沈允璜挑眉：“所以今日早朝太子來沒來？”
沈允珩沉默一瞬，“……殿下說來了還得站著打瞌睡，不如不來。”
沈允璜嘖了一聲，沒再追問。他往前探身，給自己斟了杯茶：“話說，寧安侯那別院裡是什麼人物，也值得你親自派人守著？”
沈允珩沒有答，反而瞥他一眼。
沈允璜見狀，眼尾微挑：“總不會是你自己金屋藏嬌吧？我見那陳世子躊躇的樣子，院裡頭八成就是侯府那位剛接回府的大姑娘……如此一來，你想把人帶回魏國公府的話，父親那邊肯定不會點頭。”
“不過也不是全然沒有法子，”他話鋒又一轉，“叔父不是還沒成家嗎？他一向疼你，又是大將軍，在朝中說一不二。若他肯開口替你保媒，父親也不好駁他的麵子。”沈允璜越說越來勁，“誒，要不這樣，我替你送封信進去，先探探人家姑娘是什麼意思。萬一人家壓根不願跟你，你在這兒乾守著也沒用……”
沈允珩不緊不慢地折信，末了終於抬起眼來，看著自己這個滔滔不絕的弟弟，“你倒是熱心。隻可惜那姑娘大字不識，就是送了信進去，人家也看不懂。”
沈允璜跟他多年兄弟，難得見沈允珩這幅無言模樣，挑笑道：“我這可是在替你想出路……”
“用不著。”沈允珩把那盞放涼了的茶往他手邊一推，目色如潭，“我受人所托，你別多問。”
沈允璜這才收聲。全京城能使喚得動他這兄長辦事，還能讓他這般守口如瓶之人，一隻手便數得過來。
“那你就乾等著？”沈允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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