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城外別院。
婆子是來送朝食時被傅棠叫住的。
這別院荒涼得很，連個燒水的小灶都沒有，一日兩餐全靠人從侯府廚房拎了食盒送來。
東次間掛的鎖轉掛上堂屋，婆子解了鑰匙，提著食盒側身擠進來，不耐煩地把一碗涼透的稀粥並半碟鹹菜擱在正中一張桌上。
她拎著食盒就想走，傅棠卻細聲喚道：“嬤嬤請留步。”
婆子不耐煩地轉過身來，正要拿話堵她，卻見傅棠不知從哪摸出一封信，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那信封皺巴巴的，邊角磨毛帶絮，信上頭的簪花小楷端正秀麗，隻是中間幾處墨痕洇開，字跡模糊成一團。
“這是夫人昨日來時交還給我的舊物……是我娘親從前的信。我一時情切，不慎淚濕了它，曬了日頭也不見好，嬤嬤能否替我找人謄抄一遍？”傅棠垂下眼，“我不識字，也不知上頭寫了什麼。隻求嬤嬤也能讓人念一遍，回頭告知我信中內容，好叫我心裡能有個念想。”
婆子接過信翻了兩翻，也沒看出旁的什麼名堂。她撇著眼將信往袖子裡一揣，嘴上敷衍道：“大姑娘莫急，改日我輪值時替你找個人瞧瞧。”
她說著又要走。傅棠的手卻探進袖中，摸出一枚舊石佩來。
那石頭色澤灰暗，算不得什麼好東西，但邊緣被摩挲得溫潤光滑，瞧得出是貼身戴了許多年的舊物。傅棠將東西遞到婆子麵前，目光似帶懇求：“嬤嬤替我奔波，棠兒身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隻餘母親留下的這一樣，嬤嬤若不嫌棄，便拿去喝茶。”
婆子原本已轉過去半邊的身子又轉了回來，將那枚石佩接過來掂了掂。她癟癟嘴。確然不是什麼值錢的貨色，但蚊子腿總歸也是肉。
她雖是個粗使婆子，卻也不是全無心眼。府裡前幾日賞花宴上鬨的那一出，她不在夫人小姐跟前伺候，可廚房裡的閒話她是一句沒落下，那越國公府的陳世子為了這個庶出的大姑娘，挨了二小姐一巴掌，夫人送客後轉頭就把大姑娘關到了這城郊別院裡。
這大姑娘如今瞧著是落魄，可那張臉……
婆子忍不住多打量了傅棠幾眼。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上半件首飾也無，可往那裡一站，身條是身條，眉眼是眉眼，那股子素淨豔麗的勁兒反倒引人。越國公府的世子能為了她當眾挨巴掌，日後未必就沒有別的貴人為她出頭。
況且今早聽說大公子回了府，還在夫人跟前說了好一會兒話。大公子向來心善，說不定會替大姑娘求情。方才來的時候，院門口的護院也撤下兩個，怕是上頭的意思鬆動了。
這世道，女人的命數誰能說得準？今日是階下囚，明日未必不能翻身。
婆子心裡飛快地打了一通算盤，把石佩揣進袖中，臉上便堆起笑來：“姑娘這說的是哪裡話。不過是跑一趟腿的事，哪值當姑娘這般破費。您放心，大公子今日回府，身邊帶著的侍童那是個頂個的才學，婆子我一定從中替您找個正經人，把信念得清清楚楚。”
傅棠垂下眼，輕輕應了。
婆子拎著空食盒出了門，鐵鎖重新扣上時在堂屋裡頭嘩啦作響。
傅棠站在屋內，聽著那串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外頭院子裡，方將袖中另一封信取出。
婆子揣著信回了侯府。
話說這去別院送飯的婆子姓劉，在侯府做了二十年粗使，麵黑皮粗，聲音洪亮，最是好攬事出風頭。她沒把傅棠的話當一回事，但也盤算著此事若辦成，日後這大姑娘萬一真翻了身，自己也算結了個善緣。再者這信是夫人給她的，侯府不要的東西拿回來往上報也討不著賞，便是辦不成，東西都落在她手上，橫豎自己不虧。
劉婆子這麼想著，便沒急著回下人房，先拐到廚房後頭的井台邊，將袖中那枚舊石佩用指頭撚了，湊到木桶裡舀起的半瓢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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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人說，這好玉會喝水，水落不散為潤。她先試它一試，保不準還有些妙用。
劉婆子將那佩懸在水麵上一晃，裡頭那點青苔似的暗紋便也跟著晃，倒像活過來一般。她又伸指沾水，往佩上抹了又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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