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灰鴿飛過重重屋簷，徑直落進了玄武門側的一間值房。親衛聽見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起身取下竹管，抽出裡麵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依樣呈了進去。
“統領，是城外來的信。”
沈允珩展開紙條，其上無字，隻有一幅小像，線條粗疏，卻勾勒出一個婆子的輪廓。他端詳片刻後，認出這是賞花宴上寧安侯府的粗使裝扮。
見他拿著那張紙條反複端詳，親衛湊過來看了一眼，撓撓頭笑道：“喲，這畫的鬼畫符，指定沈石一那倆兄弟閒著沒事胡鬨。他們近日守在那處，怕是悶壞了。”
沈允珩合上紙條，眉頭緊鎖。他沉吟片刻，忽而問：“那傅姑娘最近可有什麼異常？”
親衛如實道：“並無異動。”他心中嘟囔，沈石一倒是跟他提過一嘴，說那姑娘處境難堪得很，身無長物，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能惹出什麼事來？
沈允珩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沈石一兄弟帶出去的軍中信鴿幾日往返，隻用於回報那位傅姑娘被嚴加看管的粗略數語，如今卻被人明目張膽往外遞消息。且這紙是上好的雲紋箋，其上墨色油潤，隱約還有淡淡的鬆煙香氣。這兩樣東西，沈石一那兩兄弟別說用，怕是見都沒見過。
沈允珩記得，當年先皇後在世時，最喜歡用這種紙做小箋，寫些詩詞或隨手記些瑣事。宮裡頭偶爾流出幾刀，也隻落在親近的世家手中。
他原以為這姑娘與殿下要找的人有什麼關聯，可自這畫藝看來，又不像是殿下口中之人，但若說她隻是個尋常庶女……
沈允珩心中忖度：他奉命追查先皇後舊案，這些年線索寥寥，如今一個被關押的庶女，竟能隨手拿出宮裡的物件，其中由來，怕是遠不止看上去那麼簡單。
這寧安侯府裡頭，一定還藏著更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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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道：“傳話給沈石一，讓他把人撤下，不必再守。”
守衛一愣：“統領，這……”
“她既然能把東西送出來，便不需要旁人守。”沈允珩將紙條遞給親衛，吩咐道：“再派幾個人去寧安侯府周遭守著，盯住出府的婆子。但凡行跡可疑的，找個由頭帶回來，莫要驚動旁人。”
守衛沒懂其中關竅，隻依言應聲離開。
而此時劉婆子已自寧安侯府的後門出去，邁開一雙大腳便往城牆根的方向走去。
劉婆子自然不認得什麼秀才，但城牆根下日日都有替人代寫書信的窮酸書生，有城門兵卒在，兩文錢念一封信，量是童叟不敢欺。
她挎著籃子到了城牆根下，拿眼往那排攤子上掃了一圈，專挑了個老秀才。
劉婆子是慣來會精打細算的，這攤子小便沒幾個主顧，衣裳舊便缺銀錢花，這種最好拿捏，給兩文錢便能讓他念得清清楚楚。
她將竹籃擱在腳邊，把信紙往桌上一拍，扯開嗓門便道：“老先生，替我們侯府的大姑娘念一念這信，她不慎將信弄壞了，你且先看看，念完了再替我抄一份乾淨的帶回去。”
劉婆子嗓門著實不小，一吼便招來幾個等活的挑夫和小販湊過來看熱鬨。城根下本就人多眼雜，三教九流都有，閒人們一聽事關公侯府上的風聲，耳朵便豎了起來。
有個挑夫模樣的漢子跟同伴嘀咕：“寧安侯府的大姑娘？不是聽說侯府就一位小姐嗎？”
劉婆子正愁沒人搭茬，立時轉過身去，大聲接話：“那都是從前的事了，如今府上還有位剛從鄉下接回來的姑娘！”
“你們是不知道，這姑娘在鄉下時就名聲不好，常跟外男廝混。如今進了侯府，又惦記著裡頭外頭的公子。可憐我們夫人心善，不忍苛責，誰知她還不安分，生生給自己作到外頭去住去……這等沒臉沒皮的，我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
她越說越來勁，見周圍聚的人多了，嗓門又亮堂幾分：
“她這規矩都不懂，字也不識一個，這不，撒潑打滾時就把亡母留下的信都給糟蹋了，還得我這老婆子出來找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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