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立刻噤聲，佯裝聽老秀才念信。
今時日暖風暄，劉婆子已然蹲在旁邊打起了瞌睡，老秀才也念得口乾舌燥，忽見周遭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他，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心中暗暗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謄抄了，故意將信紙舉得更高，迎光側身，模樣渾似是鄉試放榜後在讀自己的文章。
老秀才搖頭晃腦，念得正起勁時，人群裡忽然有人驚咦幾聲。
“快看！那紙後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被陽光照透的信紙背麵，隱隱約約浮出幾行褐色的痕跡。
起初隻是淡淡的水漬一般，後時從紙裡滲出來的顏色越來越深，形成清晰可見的方正字跡。
周遭看熱鬨的人已經覺出了不對，紛紛伸長脖子覷著老秀才手裡的東西，一個讀過兩年書的年輕貨郎大著膽子湊近看，口中念道：“……河工款撥付，白銀八萬兩，損耗為虛，實入私囊為……”
這話還未念完，周遭便已靜得可怕。城根下人多眼雜，茶攤上歇腳的行商並那等著攬活的挑夫、訟師，三教九流都豎著耳朵。其中有個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聽到那幾筆數目時便放下了茶碗。
中年人姓喚做孫維進，是都察院一個老吏目。他今日休沐，在城牆根下喝茶聽閒，沒成想聽見了這麼一樁事。
人群霎時炸開了鍋。
“這東西都敢拿出來念，怕不是要翻天了？”
“八萬兩河工款……這要是真的，得砍多少個腦袋？”
“難怪最近城門查得嚴，怕是上麵早就聽到風聲了。”
“我就說這幾天怎麼到處是兵卒巡邏，原來是有大案。”
聞言有人往後退，生怕惹禍上身，但有些不知實情的瞧著這處熱鬨，硬生生又擠了進來，這不，連路過的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停在茶攤邊上，一個勁地張望。
孫維進見人越來越多，敲敲茶桌，緊著聲音道：“老先生，這信可不能亂念。”
老秀才也發覺不對，翻過信紙一看，背麵竟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方才對著光念時竟一絲痕跡也無。他臉色刷地白了，手指猛地一顫，薄薄的紙頁差點脫手。
“這……這東西從哪裡來的？”他猛地搖了一把邊上睡迷糊眼端得劉婆子，乾音破嗓而出。
劉婆子被嚇了一跳，睡意朦朧中不耐煩地甩開他手：“你管哪裡來的？念就是了！”
老秀才顫巍巍想把信紙攏起來塞回婆子手裡，劉婆子渾然不覺，不肯接：“後頭那些字兒你倒是接著往下念呐，再這麼含含糊糊的，今兒個一個大子兒都甭想從老婆子手裡摳走！”
老秀才冷汗直落，忽而瞥見案上茶盞，急中生智將信紙往下一按，茶水潑濕了信紙大半邊：“這信受了潮，後頭墨都洇了，實在念不得了。”
劉婆子這才急了：“你這老秀才怎麼這般毛手毛腳的！”
老秀才連連打躬作揖，心裡總算鬆了口氣，把那濕漉漉的信紙連帶那張早已謄好的遞還過去，隻推說自己方才手滑，今日這筆買賣分文不收。
劉婆子接過那張乾爽的信紙，卻不急著收，反倒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冷笑一聲：“喲，我說秀才公，您這手滑得可真巧啊，怎的不偏不倚，單滑到我頭上？”
她把那濕透的原信往桌上一拍，“你莫不是瞧著老婆子不識字，便胡亂謄了幾句來糊弄我吧？不成！今兒個您非得當著我的麵，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對一遍不可！若有一個字對不上，咱倆就去見官，說道說道這欺瞞良善的官司！”
劉婆子雙手叉腰，擺出一副並不罷休的架勢。
就在這時，人群後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讓開！嚷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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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巡街的兵卒撥開人群走了進來。近日京城裡匿名揭帖鬨了好幾起，五城兵馬司三令五申，但凡街麵聚眾傳閱書信的，一律嚴查。打頭的兵卒早便注意到這處圍了一圈人，走近了一看老秀才麵如土色的模樣，抬手便將信紙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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