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嘩然。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劉文秉當即出班附和，吏科給事中緊隨其後，另有七八位言官相繼附議，言辭愈加激烈。一時間殿中儘是慷慨激昂之聲，仿佛太子已然十惡不赦，再不廢黜便對不起列祖列宗。
皇帝被這樣逼迫表態，幾乎要冷笑出聲。他啟唇欲斥，可話到嘴邊，喉間卻驟然湧上股鏽腥味，竟一時發不出聲來。
皇帝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有些青白，他身旁侍立的黃錦立時察覺不對，連忙上前半步，借著替皇帝添茶的姿勢，不著痕跡地擋在了禦座側前方，恰好遮住了底下大半朝臣的視線。
“陛下，先潤潤喉。”
皇帝借著低頭飲茶的動作緩了一息，將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下去。
殿中喧嚷不止，劉文秉一派的言官越說越激動，聲高過浪，大有今日不廢太子便不罷休之勢。而另一邊的中立派與太子一係的官員雖有人試圖反駁，卻很快被壓沒，局麵一時僵持不下。
便在此時，一名中年官員自隊列中邁步出來，乃是大理寺少卿雲衍：
“張諭德所陳三條，固然言之鑿鑿，然臣鬥膽請問張諭德，這三條罪名之中，可有任何一條，是張諭德親眼所見、親身所證？還請張諭德當庭出示人證物證，否則僅憑‘聽聞’二字便要議及廢立，未免太過草率。朝廷法度，講究的是證據確鑿，而非捕風捉影。”
他字字落在實處，令方才群情激憤的聲勢微微一滯。
首輔謝棣亦順勢緩步出班，拱手道：“陛下，雲少卿所言有理。張諭德所奏之事，臣亦略有耳聞。然太子殿下畢竟年輕，少年心性，偶有過失亦在所難免。況且避子湯藥一事，內闈之事虛實難辨，外臣不宜妄加揣測。若僅憑風聞便遽議廢立，恐非慎重之道。不若先將此事交付有司核查，待查明真相後再行定奪，方為穩妥。”
話音未落，劉文秉便冷笑一聲：“首輔大人說得輕巧。交付有司核查，敢問交由哪個衙門？刑部？大理寺？還是東宮自己的人查自己？誰不知道首輔大人的義女如今正住在東宮裡，養得金尊玉貴的，不清不楚！首輔大人這會兒出來打圓場，怕不是替自家義女鋪路吧？依下官看，首輔大人這個位子坐得也不甚穩當，說出來的話，怕也沒什麼分量！”
這話說得極重，殿中頓時炸開了鍋，首輔一派立即斥劉文秉血口噴人，替謝棣辯駁，旁的便趁機翻出舊賬互相攻訐，一時間唾沫橫飛，朝笏亂指，幾個脾氣火爆的言官幾乎要捋袖子動手。殿上內侍連忙上前隔開，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沈允璜站在禦史隊列中，撩開眼皮看了下殿中情形後，往前邁出一步。
“你做什麼？”身旁的同僚鄭維周忙拽住他的袖口，急促地壓低聲音道：“這事兒水深得很，你一個七品禦史，摻和進去不怕淹死？你沒看出來嗎？今日這局是衝太子去的，誰出頭誰倒黴。咱們都察院向來風聞奏事不假，可也得看看風向。你這時候跳出去，是想替誰擋箭？”
沈允璜側過頭勾唇一笑：“鄭兄此言差矣，我隻是覺得他們說的那些罪名實在太冤枉人了不是。”
鄭維周皺眉：“冤枉？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你有證據？”
他怔愣時，沈允璜已經掙開他的手，大步出列，越過一眾吵得麵紅耳赤的文官，徑直走到丹陛之前，撩袍跪倒，朗聲道：“臣有本啟奏！”
他聲音清朗，中氣十足，一下子蓋過了滿殿的嘈雜。眾人紛紛轉頭看來，見是一個年輕的七品禦史跪在禦前，不由麵麵相覷，不知他要做什麼。
劉文秉最先反應過來，冷笑道：“沈禦史，你一個七品小官，朝議之時擅出行列，已是失儀。難不成還要替誰喊冤叫屈不成？本官勸你想清楚了再開口，太子倚仗權勢、殘害朝官，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可不是你一個七品禦史紅口白舌就能翻案的！”
沈允璜沒有理他，隻朝著禦座上那位沉默已久的皇帝，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封泛黃的卷宗，封口處還貼著當年的封印。
“臣要參奏，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劉文秉、吏科給事中趙時雍、左春坊左諭德張鶴，及在列附議諸員，共計一十三人，構陷儲君、欺君罔上！”
他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他們所言之太子殘害朝臣，指的是前戶部侍郎王崇義一案。彼時王崇義因貪墨河工銀兩被下獄，證據確鑿，本人亦供認不諱，且三司會審後定罪伏法，並無半點冤屈。然而劉文秉等人卻篡改卷宗，將王崇義之死栽贓於太子殿下，聲稱是殿下為滅口而羅織罪名、屈打成招。”
他舉起手中卷宗，聲音拔高了幾分：“臣手中所持內有王崇義親筆畫押的供詞、河工銀兩的流水賬簿、以及劉文秉私下聯絡王家家眷、唆使其翻供的書信往來！鐵證如山，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滿殿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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