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汪辰帶上門,慢悠悠往裡正家走去。
他在心裡開口:“玄樞,你說隔壁老王這村霸,這次又打算怎麼拿捏我?大明這幫地頭蛇,一般都玩什麼路子?”
『先跟你說清楚,裡正在大明不算正經朝廷命官,乃是鄉裡推選出來管事,掌戶口、田畝、催征賦稅、調解鄉間糾紛。職位雖微,在一村之內卻是實權在手,稱得上土皇帝。』
“謔,官不大癮不小,典型拿著雞毛當令箭是吧。”
『正是如此。尤其你孤身一人,無家世靠山,在他眼中最是易欺。』
汪辰嘖了一聲:“那這種村裡扛把子,平常都怎麼陰人?”
『最常見的,便是在田畝等級上動手腳,明明是瘠薄中下田,偏要指為良田,強行加稅。』
“這不純純亂搞嗎。”
『還有便是把持魚鱗圖冊,以地界不清、手續不完備為由故意刁難,拖延不辦,逼你就範。』
“合著規矩是他手裡的鬆緊帶,想怎麼拉怎麼拉。”
『再則便是隨意攤派雜役雜費,以你身為秀才當表率為名,將種種負擔強加於你。』
“道德綁架是吧。”
『若是依舊不成,便捏造抗稅、不守鄉規之類由頭,呈報縣衙,先聲恐嚇。』
“好家夥,一套一套又一套,俄羅斯套娃呀,層層下套沒完了。”
『這些並非虛言,乃是成化年間廣西、江南一帶,裡正欺壓孤弱之常情。』
“行,心裡有數了。他敢來這套,我便拿規矩頂回去。”
『不宜強硬爭執,以理據對答最為穩妥。』
“知道。”
不多時便到裡正門前,汪辰整了整衣衫,緩步入院。
裡正王有財坐在石凳上翻著田冊,抬眼瞥他一下,指了指旁側板凳:“來了?坐。”
汪辰依禮拱手,從容落座:“裡正相召,可是學生田契之事尚有未儘事宜?”
王有財把田冊一合,沉聲道:“前番分地倉促,田級未曾細核。你那幾畝地,我近日重新看過,土質不弱,不可再按中下田計征,稅糧應當加征。”
汪辰神色平和,語氣持穩:“昔日分地之時,乃是當眾勘定,鄉鄰俱有耳聞,定為中下田。且學生賦稅早已足額繳清,完稅木牌尚存,如今忽然更張,於理似有不合。”
王有財臉色一沉:“我身為裡正,總理一村田賦,如何核算,自然由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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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辰緩緩道:“裡正掌一方公事,貴在公允守信。今日若於學生此處隨意更改,則他日鄉鄰紛紛引例相爭,公事反難料理。還望裡正體諒,依原約定論。”
王有財被他說得語塞,瞪視半晌,見他言辭有禮有節,又無把柄可抓,隻得悻悻翻開田冊,落筆批注。
“罷了,便依原例辦理,地契手續今日結清,日後勿再多生事端。”
汪辰起身拱手:“多謝裡正秉公處置。”
說罷緩步退出,徑自返回自家小院。
回到院中,汪辰往石凳上一坐,望著大半缸糧食,輕輕吐出口氣。
“果然不出所料,一上來便玩亂改田級這一套。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與史料所載套路,一般無二。』
汪辰剛想歇口氣,忽然聽見村口方向傳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比往日更密、更急。
那幾位常駐老槐樹下的大娘,嗓門本就亮,這會兒又湊在一處交頭接耳,聲音斷斷續續飄了過來。
“……真能防蟲?我看不像吧,哪有這麼靈的法子。”
“我聽人說,那就是秀才編出來騙米糧的,糊弄咱們這些不識文斷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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