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辰目送鄉鄰們結伴出了城門，轉身踏入縣城街巷。
成化六年暮春的桂北小縣，青磚城垣齊整，主街青石板被行人踩得溫潤光潔，兩側儘是木構青瓦的鋪麵，前店後宅，簷角錯落。米行、酒肆、布莊、雜貨鋪沿街排開，挑擔貨郎搖著撥浪鼓，細碎的吆喝聲混著煙火氣息，在街巷間緩緩流淌。偶有身著皂衣的公差巡街而過，步履沉穩，遠處文廟的飛簷翹角隱在樹梢間，一派明代中期嶺南小縣的安穩氣象。
『縣誌所載，成化間嶺南諸縣風貌，多是如此。』
“比戲文裡的光景，踏實得多。”
他循著空氣中淡淡的茶香，往商鋪更為密集的南街緩步而行，剛轉過街角，一麵寫著“鐵口直斷”的藍布幡便映入眼簾。
桌後坐著一位留山羊胡、戴方巾的算命先生，瞥見汪辰一身秀才青衫，立時高聲招攬：“相公留步！老夫觀你文氣繞身，乃是科舉順遂之貴相，坐下來一算，保你前程無憂！”
汪辰腳步微頓。
『街頭固定刷新點，話術十年不變。』
“走到哪都能遇上這一套。”
算命先生眯眼打量片刻，故作凝重：“隻是相公印堂略暗，近日恐有小人是非，纏身不順！”
汪辰神色平和：“先生既稱鐵口，可知我今日自何處來，在縣衙公堂是贏是輸？”
先生一噎，支吾道：“老夫隻斷終身禍福，不問此等瑣事。”
“終身能斷，眼前不能斷？”汪辰聲音不高，卻讓旁人聽得清楚，“我自鄉間到此，方才了結一樁官司，安然無事。先生所言晦暗，不知從何而來。”
周遭頓時低笑幾聲。
『連基本信息都敢瞎編，這行真是零門檻。』
“全憑一張嘴糊弄人。”
先生麵紅耳赤，拍桌怒道：“你這秀才故意刁難！”
“學生不敢。”汪辰微微拱手，語氣依舊溫雅，“隻是學生身為生員，若在街市受欺，少不得要往戶房稟明。到時候公差前來，先生這卦攤，怕是不便再擺。”
路人哄然一笑。
算命先生又氣又怯，慌忙收攤卷幡，灰溜溜鑽進小巷。
『跑起來倒是比算得準。』
“也算給他留了體麵。”
汪辰不再理會，循著茶香前行，不多時便來到“聚豐茶行”門前，門臉齊整，竹簍羅列，茶香撲麵。
他邁步入內，夥計見他孤身簡樸，神色輕慢：“相公要買散茶？小店隻做大宗，不零賣。”
汪辰目光掃過店內粗茶，緩緩道：“我不買茶，是問貴店收茶，作價幾何。”
夥計嗤笑一聲：“收茶也要量大貨好，相公一個讀書人，哪來這般路子？”
『先敬羅裳後敬人，市井一貫如此。』
“不拿出東西，說什麼都像空口白話。”
汪辰輕笑一聲，自袖中取出茶樣，輕輕展開。
刹那間，清冽醇厚的茶香散開，壓過店內所有雜味。
夥計神色驟變，瞠目結舌。
內堂簾子掀開，綢緞長衫、留著短須的蘇敬山快步走出，先看茶葉，又看向汪辰，並未輕易動容。
“茶形倒是齊整，隻是鄉間所出，多有土氣雜味，中看不中喝的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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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先壓，是老生意人習慣。』
“正常，誰都會防著坑。”
汪辰隻淡淡道：“掌櫃嘗過再評不遲。”
蘇敬山親自衝泡，茶湯清亮，香氣襲人。淺嘗一口，他眼神明顯一變，再品一口，緩緩點頭。
“好茶。無雜無澀，回甘綿長，這等貨色，縣裡確實少見。”他頓了頓，直視汪辰，“隻是不知，相公這茶，能供多久？是偶得一批，還是能長久拿出？”
汪辰不答反問：“掌櫃做茶行，做的是一縣生意，還是走府城、跨省路引？”
蘇敬山微怔，隨即笑道：“本縣為主，府城亦有熟客。貨穩，路便遠；貨不穩，隻做街坊。”
汪辰又道：“若是日後每月送茶到店，掌櫃是現銀交割，還是賒欠抽頭？”
蘇敬山麵色一正：“我這店裡，貨至銀清，從不拖欠鄉民分毫。長久生意，信譽第一。”
『三句探底，此人重信不貪，可與合作。』
“算是遇上了個實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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