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發亮，村落仍浸在晨霧裡。
汪辰被幾聲雞鳴喚醒，卻忽然發覺，今日的清晨清靜了許多。往日裡此伏彼起、鬨哄哄的雞叫，如今稀稀落落，隻剩零星幾聲，散在霧中。
念頭剛落，門外已傳來急促腳步聲。
緊跟著，便有村民在外高聲喊道：
“鄉老、張老漢，王有才回村了！已經進了自家院門！”
鄉老陳生與張老漢當即快步走來，神色凝重。
“汪秀才，村口人親眼望見，那革職裡正王有才，已經回來了。”
汪辰微微頷首，在心底輕聲道：
“玄樞，隔壁老王回來了。”
“目標已返回村落，無異常動向，可按流程完成接任與交割。”
鄉老陳生沉聲道：
“他既已被縣衙革職歸家，依照裡甲輪值成規，這一任理當由張老漢接任裡正。我等想請秀才主持公道，當眾宣告，免得有人借機生事。”
張老漢上前一步，神色穩當：
“秀才，我心裡有數，這裡正我接下了。”
汪辰點了點頭：
“你既接下裡正之職，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王有才，取回他手中的戶口黃冊、稅糧冊與徭役簿。無此三冊，村中公務便無從談起。”
“好，我這就去！”
張老漢轉身便去。汪辰靜坐屋內，在心中淡淡道：
“他多半不會痛快交出來。”
“此人失權心懷不甘，定會以‘無官差監交’為由，推諉拒交。”
“真敢拒交，於律如何？”
“依《大明律》，隱匿官文書者杖六十、徒一年，涉稅糧黃冊罪加一等。本朝地方慣例，生員與鄉老在場監交，便屬合法交割。”
果然沒過多久，張老漢便沉著臉折返。
“秀才，他不肯交，說非要等縣衙差人到場，才肯交割冊籍。”
鄉老陳生頓時怒道：
“簡直放肆！革職之人，還敢扣押官冊刁難鄉鄰！”
汪辰緩緩起身，理了理青衫下擺：
“走，我與諸位一同過去。”
一行人來到王有才門前，汪辰抬手叩門。
“開門，交割裡正賬冊。”
院內傳出王有才硬撐的聲音：
“無官差在場，休想交接！”
汪辰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
“我乃本裡生員汪辰，與鄉老共同監交，本朝慣例便是如此，何須縣衙派人？你既已革職，再扣押官冊便是違律，我即刻便可具文稟縣。”
院內沉默片刻，院門吱呀一聲打開。
王有才麵色鐵青，滿心不甘卻不敢再執拗，轉身進屋取出三本積灰泛黃的賬冊，狠狠塞到張老漢懷裡。
“拿去吧！”
張老漢點清冊籍，鬆了口氣。
汪辰看也未看王有才，隻對眾人道：
“賬冊已清，各自回去吧。”
回到屋內，汪辰將賬冊攤在桌案上，在心底開口：
“玄樞，逐條核驗，一一報來。”
“第一條：稅糧冊篡改數額，三年間多征農戶糧米八石七鬥，上報縣衙少報四石五鬥，差額儘數私吞，塗改痕跡與回執完全對不上。”
“連百姓口糧都敢克扣，真是一點底線都沒有。”
“第二條：徭役簿私收好處，免去三戶富戶徭役，全數攤派貧苦農戶，受賄銀兩共計二兩三分。”
“典型的欺軟怕硬，有權就搞雙重標準。”
“第三條：戶口黃冊瞞報人丁，侵吞朝廷下發的撫恤糧米，中飽私囊。”
“連救濟糧都敢吞，膽子真是肥到家了。”
“第四條：借戶籍、公差之便，屢次刁難村民，索要酒食雜物，折算銀錢亦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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