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鄉間土路凝著晨霧潮氣，田壟間泛著稀疏淺綠，秧苗細弱蔫黃，東倒西歪伏在地裡，不見有人打理。
汪辰立在曬穀場上，腳邊兩捆乾茶紮得緊實，茶香清淺。穿越至此第七日，四野景象儘收眼底。
“玄樞，昨日與蘇敬山約好送貨，這就進城，速去速回。”
『乾茶四十一斤三兩，四文一斤，總價一百六十四文。蘇敬山必會以碎葉壓價，你以茶品稀缺、長期供貨相持，可穩守底價。』
汪辰指尖蹭過腰間舊錢，目光掃過村落。村口老槐樹下，幾個鄉人挎著空籃枯坐，籃底乾乾淨淨，不見半根野菜。
田埂上，一個穿著破爛粗布短褂的婦人佝僂著腰，指尖在泥縫裡反複摳挖，指甲磨得翻卷，也隻尋得幾根蔫巴巴的野菜芽，攥在手裡，少得可憐。
“上下千年，底層百姓都一個樣，青黃不接便隻能死挨。不往上爬，連活下去都得看天。”
『成化六年，天下流民日多，荊襄一帶已然作亂，湖廣震動，離桂林不過千裡。』
汪辰輕聲一歎：“世道一亂，尋常人連活路都難，也隻得抓緊往上走了。”
“進城。”
兩名鄉民抬起茶筐，三人沿小路疾行。道旁坡地被反複踩踏，草根樹皮都被剝取得乾乾淨淨，隻剩裸露的黃土。不時有衣衫襤褸的人緩步走過，麵黃肌瘦，眼眶深陷，步履虛浮，孩童依偎在大人身側，連啼哭的力氣都沒有。
日頭過半，一行人抵達縣城。城門口稀稀拉拉排著長隊，災民擠在牆根與破廟之中，有人蜷縮不動，有人低聲啜泣，空氣中浮著沉悶的氣息。
聚豐茶行內，蘇敬山初見茶貨量少，神色輕慢，撚茶細嗅之後，神情立時凝重。
“茶味尚可，隻是碎雜多了些，兩文半一斤。”
汪辰麵色平靜，語氣分毫不讓：“蘇掌櫃要的是能入茶樓酒館的清香野茶，這茶在桂林府境內不可多得。你今日壓價，我明日便另尋買家。”
蘇敬山沉吟片刻，終究應下。一百六十四文銅錢遞到汪辰手中，他仔細裹好貼身收起。
『扣除公攤八文，實得一百五十六文。分鄉民九十三文，你自留六十三文。』
這六十三文，便是這兩日製茶的進項。汪辰默算在心，眼下不過二三十人出力，便有這般收獲。再過幾日，參與製茶之人必然增多，產量跟著翻漲。離府學之期尚有八九日，再趕製兩批，路費與落腳錢便足夠湊齊。
至於府城後續用度，自有張老漢在村裡主持，賬目銷路皆穩，日後每旬讓人送一次紅利上來便是，不必囤積太多。
路過街邊食攤，油香撲麵而來，案板上肉量寥寥。汪辰腳步微頓，沒有停留。
“玄樞，不在這兒吃。”
『怎麼，聞著肉味不動心？』
“荒年豬肉一斤三十文，吃一頓抵數日乾糧，不值當。”
他徑直走入雜貨鋪，鋪內貨架稀疏，米缸大半見空。
“掌櫃的，四個雞蛋，兩塊麵餅。”
雞蛋兩文一枚，麵餅一文一塊，共計十文。汪辰付訖銅錢，揣好吃食即刻出城。
進村時繞開主路，賣茶得錢的消息還是迅速傳開。不過半個時辰，曬穀場四周便圍滿鄉人，個個麵帶菜色，有人牽著枯瘦的孩童，有人扶著虛弱的老人，目光緊緊盯著汪辰。
有人堆笑上前央求，有人紅著眼眶哀求，更有人滿麵懊悔，頓足不已。
汪辰立在人群前，神色沉穩：“按工分錢，出力者得，觀望者等下次。規矩先行，人人平等。”
他當眾按工分發九十三文，拿到錢的鄉民雙手微顫，緊緊攥著銅錢不肯鬆開。
分錢之後，汪辰當眾定下規矩，由張老漢主持村中製茶、記賬、分銀諸事，賬目一律公示，全場無人有異。
待人群散去，汪辰將張老漢拉到暗處，語氣平淡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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