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年·海外露天煤礦
露天礦場闊大空曠。
舊日幽暗低矮、需終日躬身蜷背的井下巷道，早已全數封土填埋。
山體被整片剖開，黑褐煤層層層裸露，縱橫鐵軌貫穿全場。
伏當加立在一處采煤點，手扶氣控刨煤機。
當年他數次領兵入遼東劫掠村寨、殺傷邊民，舉兵作亂，是實打實的邊罪酋首。
如今機械突突震響，鋼齒勻速啃下煤層，碎煤順著鐵皮滑槽自動落滿礦車，再也不需當年半跪鑿煤、肩筐負重。
錫寶齊篇古靜立一旁，值守料槽疏導。
數年以來，他心底始終壓著一口無解鬱氣。
伏當加有罪、亦思馬因有罪、各路貪官皆有罪，唯獨他——一生安分守己，不反、不掠、不叛、不逆，從未沾半點邊禍。
當年西廠一夜圍宅，全族無由遠逐，押渡重洋，自此埋骨煤山。數年苦役，無人給他一句緣由。
不遠處，亦思馬因帶著舊部規整軌道，沉默垂首。
一眾流放舊官各司其職，全場唯有器械低鳴，安穩規整。
礦場正中。
強珍掌著內燃動力鏟。
手握閥杆，身姿挺拔直立。
機器低沉轟鳴，鐵臂沉落、兜煤、抬升、翻轉。
一鏟落料，便抵往年井下旬日人力。
他抬手拭去頰邊煤灰，剛停機換氣。
山道甲葉輕響。
西廠護衛列隊而立，汪直一身蟒衣玉帶，緩步走入露天采場。
全場機聲未歇，所有人動作齊齊一緩，儘數垂首屏息。
強珍抬眼望見來人，身形驟然僵住，下意識退後半步。
“你怎麼來這裡了？”
汪直緩步踏上鐵軌，目光淡淡掃過滿場運轉的器械，落回強珍身上，口吻尋常閒談。
“舉國艦船鐵鳥，皆賴此地煤鐵。根本重地，我自當巡查。”
他看著強珍。
“在此數年，吃食起居如何？”
強珍據實應答。
“一日三餐米麵充足，午間必有葷食輪換。冬有棉服，夏有布衣，居所水泥堅屋，風雨不侵，無凍餓勞苦。”
汪直微微頷首，語氣平直無波。
“今歲，弘治二年。先帝已於去年賓天。”
“舊卷未銷，罪名未定。新朝無赦，你這一生，再也回不得中土。”
一句話落。
強珍僵立機旁，神色瞬間褪儘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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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隱忍、數年靜觀、心底殘留的一絲歸京微念，徹底斷絕。
全場沉寂一瞬。
伏當加聽聞先帝崩、新朝立，隻輕輕閉眼。
他罪實確鑿，本就無歸，心中不起波瀾。
就在此時。
一直默然值守的錫寶齊篇古，猛地抬手按住滑槽，抬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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