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百官儘數退儘。
殿內內侍悉數屏至門外，四下悄無聲息。
弘治帝獨坐燈前，指尖輕撚禦案邊角。
腦海中一遍遍複盤白日廷議群臣推諉搪塞、抱團護私的嘴臉。
汪辰立下的十年之約懸於沿海，積弊不除，日後流民跨海奔逃，中土根基必將動搖。
他眸光沉斂，暗自掂量宮內所有可用人手。
西廠早已裁撤，汪直遠走海外，音訊徹底斷絕。
舊日司禮監一乾老臣儘數離世，再無懂得舊淵源、可居中斡旋之人。
東廠陳準性情溫軟，事事容讓文官，不敢興獄立威。
錦衣衛牟斌素來偏袒儒生，辦案處處留情，根本壓不住朝堂朋黨風氣。
弘治帝眼簾微垂，心底已然有了定數。
滿宮之內，唯有禦馬監黃沁最為妥當。
此人早年鎮守廣西，正是汪辰起家根本之地，當年更是憑汪直舉薦，才得執掌禦馬監重位，內裡淵源旁人不及。
且黃沁手握騰驤四衛、皇莊產業、海外銀礦歲入，有兵有錢，從不依附朝堂文官派係。
弘治帝抬眼，對著門外低聲吩咐。
“暗傳口諭，召禦馬監黃沁單獨入殿，莫走漏風聲。”
片刻，步履輕緩入耳。
黃沁躬身踏入殿中，垂首斂眉，立在燈下一動不動。
弘治帝凝視他片刻，語氣壓低，帶著獨屬於帝王的審慎。
“有一樁隱秘差事，隻能托付於你。”
黃沁雙膝微屈，姿態恭謹至極。
“陛下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弘治帝指尖輕敲禦案，字字鄭重。
“你昔年鎮守廣西，又係汪直舉薦掌管禦馬監，這層淵源，旁人比不得。朕命你借巡查沿海皇莊、稽查私渡流民的名義出海，尋到汪辰。”
黃沁屏息靜聽，不敢插一言。
“朝堂積弊深重，群臣固步自封，束手無策。你替朕傳話，念在先帝昔日栽培恩典，讓他獻一套切實可行、完整落地的治國改製法子。”
黃沁深深俯首。
“奴婢謹記聖命。”
弘治帝眸光驟然變冷，聲色森嚴。
“此事不可告知東廠、錦衣衛任何人，往來回話，隻單獨回奏朕一人。”
黃沁叩首領旨，起身悄步退出內殿。
海風浩蕩，鹹腥潮氣撲麵席卷。
黃沁抬手揮開身前浮動的水霧，屏退所有隨行兵丁內侍。
孤身一人踏上海外巨艦冰涼的木質甲板。
艙門前，汪默然立身形，衣袂被海風翻卷浮動，神色沉靜如水。
黃沁腳步一頓，隨即深深長揖，姿態恭謙到極致，無半分禦馬監權宦架子。
“奴婢黃沁，奉旨巡查沿海海疆、稽查私渡，特來拜見先生。”
汪辰眸色平和，抬手虛扶，氣度從容。
“聖朝無事，陛下何以遣內臣跨海私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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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沁始終垂身俯首，不敢直身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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