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被我帶走的那一年，他隻有八歲。
他第一次吃飽飯是在我為他幻化出的一間小屋裡，我擺了一桌最尋常的飯菜，熱騰騰的白米飯，冒著油花的燉肉，一碟青翠的青菜。
唐一蹲在門口捧著碗，先是小口小口地吃，像是怕這一切隻是一場夢，吃得太快夢就醒了。可吃著吃著，他的眼淚就吧嗒吧嗒掉進了碗裡。
他索性埋下頭，一邊哭一邊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卻始終沒有停下筷子。
我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勸。
哭出來，便好了。
哭完了，這前半生的苦，也就隨著淚一起埋了。
從那天起，唐一開始了他嶄新的人生。
我沒有急著教他修行，我先是教他識字明理，教他怎麼把腰杆挺直了，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我帶著他回到了我在大千界的家，白靈兒第一次見到唐一便喜歡得緊，她拉著這孩子，給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又下廚做了滿滿一桌菜。
唐一有些拘謹，偷偷地看我，見我點頭，才小聲地喚了一句“師娘”。
“哎。”白靈兒應得歡喜。
她沒有問這孩子的來曆，隻是默默地多添了一副碗筷，在這個家裡給了唐一留了一個溫暖的位置。
……
唐一十歲那年，我開始傳他修行，他的悟性好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沒有半分要把他培養成一個隻知修行的強者的念頭，我傳他本事，是要帶他去看這人間。
“走，師父帶你去個地方。”
我帶著他，化作尋常的布衣父子，下了山。
我帶他去的第一站，是大千界一座最普通的小城。
清晨，集市開張，叫賣聲此起彼伏。
賣包子的老漢掀開蒸籠，白霧騰起；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拽著娘親的手，盯著糖人，挪不動腳；鐵匠鋪裡叮叮當當，火星四濺。
唐一跟在我身邊，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熱氣騰騰的人間。
他在風雪垃圾山裡長到八歲，從未見過這樣的煙火氣。
“師父。”
他拽了拽我的衣袖，小聲問。
“他們……每天都這樣開心嗎？”
“也不全是。”
我帶著他，在街邊的茶攤坐下，要了兩碗粗茶。
“他們會為柴米油鹽發愁，會為病痛離別流淚，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難處。”
“可你看……”
我指向對麵。
那個賣包子的老漢忙了一早上，得空給自己的小孫兒塞了一個最熱乎的肉包子，那小娃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卻笑得見牙不見眼。
“就為了這一口熱乎，這一張笑臉……”
“他們便願意咬著牙把日子過下去。”
“這，就是生。”
唐一怔怔地看著，似懂非懂，卻把這一幕牢牢記在了心裡。
後來，我也帶他去看這人間的苦。
我帶他去旱災的村落，看著鄉親們為一口水翻山越嶺；也帶他去戰後的廢墟，看著人們擦乾淚一磚一瓦重建家園。
我讓他用自己剛學會的本事，去幫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唐一從不推辭。
他會用引氣的法子替鄉親們引來山泉，會用粗淺的風水替村子勘定井位，也會把我給他的零花錢悄悄塞給那些孤苦的老人。
他做得笨手笨腳，卻格外認真。
有一次，我問他。
“唐一，你跟著師父走了這麼多地方，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少年抬起頭，望著遠方，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是與他年紀不符的鄭重。
“我想變得像師父一樣厲害。”
“然後，保護這些人。”
“讓他們都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再也不用像我小時候那樣……”
“在雪地裡，等死。”
那一刻，我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那個曾經要滅儘眾生的浩劫，也看到了一個真正心懷蒼生的少年。
同一份本源，善惡之間，原來隻隔著有沒有人向他伸出過一隻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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