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待漏院十月初一，朔日，宣德門外待漏院。
才五更天，夜色尚濃，露水寒氣未消。
宣德門外的待漏院是一處不大的院落，兩進，前院是露天的，後院有廊廡和幕次。
院中幾株老槐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戳向墨藍色的天。
枝上掛著未乾的露水，偶爾滴下來，砸在人的襆頭上。
京師所有升朝官已經在此彙集。
紫袍、緋袍、青袍，各色公服在燭火裡泛著深淺不一的暗光。
有人整理衣冠，有人檢笏，有人湊在一處低聲閑談。
閤門司的吏員抱著班簿在廊下來回走動，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宣德門方向。
廳內的連榻、交杌、爐火，都被宰執、侍從高官給佔了。
還有布幔隔出的暖閣，裡頭擱著炭盆，火苗紅彤彤的，把布幔映出一層暖光。
翰林司的人端著漆盤進進出出，盤上擺著熱酒、果點。
偶爾有人端起酒盞抿一口，放下時盞底磕在小幾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趙令衿、趙令裨這些普通升朝官，隻能在簷下、廊廡的長條連坐木榻上休息。
木榻雖然鋪著草氈，但露水凝在上麵，反而更硬更涼，坐上去洇濕一片。
有人拿袖子撣了撣，撣不幹凈，隻能墊著笏闆坐。
有人乾脆站著，把手攏在袖子裡，跺著腳取暖。
趙令衿、趙令裨兄弟，今日都是一身緋色公服，頭戴展腳襆頭。
區別就是趙令裨是朝議大夫階官，而且是文官，佩有魚袋。
趙令衿是武官，沒有魚袋。
二人住的遠，來的稍晚一些，隻能站在廊廡下。
站了一會兒，見一時沒有開門的意思，趙令衿站不住了，目光掃過那排長條木榻。
榻上已經坐滿了人，文官、武官都有。
有的捧著冊子在默讀，有的閉著眼打盹，有的攏著袖子低聲說話。
他走過去，挑了中間一處縫隙。
那一點點位置的兩邊各坐一人，左邊是個瘦高的文官，麵皮白凈，手裡攥著一卷冊子。
右邊是個矮胖的文官，鬍子很長，正閉著眼養神。
趙令衿在空位前站定，低頭看了看那兩人。
然後伸出腳，用靴尖輕輕踢了踢左邊文官的膝頭，那文官睜開眼，擡頭看他。
“勞駕，讓讓。”
文官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趙令衿又踢了踢右邊那個。
矮胖文官睜開眼，長鬍子顫了顫，也愣了一下。
趙令衿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屁股坐下去，把兩個人往兩邊各擠了半尺。
兩人被他擠得歪了身子，左邊那人靠著廊柱，被擠的眼前一黑，彷彿看見了太奶，手裡的冊子也掉在地上。
右邊那人差點從榻上滑下去，身子猛的前傾。
“你——”
高瘦文官起身撿起冊子，臉漲紅了。
剛開口，發現趙令衿已經坐上他的位置，閉著眼，一副“別跟我說話”的樣子。
右邊矮胖文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勉強坐穩。
“六郎！別鬧。”趙令裨走了過來。
趙令衿睜開眼，擡頭看兄長，又看看那個矮胖文官，一腳給他踹下木塌。
“大哥，快，這位官人秉性謙退，雅有士風，給您讓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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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微光照在趙令裨的臉上，一陣黑、一陣紅。
他壓低聲音，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你幹什麼？”
“沒幹什麼，這榻上又沒寫名字，誰先坐下算誰的，咱們來得晚，隻好擠一擠。”
趙令裨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從弟弟臉上移到右邊文官臉上，又移到左邊文官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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