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令衿不以為恥，瞧了瞧左右，聲音比方才高了些，像是故意說給誰聽。
“法無禁止即可為，老子最煩排資論輩、先來後到那套。”
年輕人眼睛一亮，有一種找到知音的亮光。
“郎君此言深刻啊，有理，有理。”
“什麼有理！歪理邪說。”
剛才那個被年輕武官拉開的中年文官低喝，本來就生氣，結果兩人還“切磋”上了。
他站在廊下，懷裡抱著散了的文書，臉漲得通紅，左右看了看，縮了縮脖子，聲音放低。
“簡直豈有此理！斯文掃地！你們怎麼不去搶宰執的連榻！”
“你當某不敢？”
趙令衿立馬站起身往幕次走去。
動作極快，緋色公服的下擺一甩，靴底已經邁出了半步。
周圍人都愣了，幾個正在低聲說話的文官停下嘴，轉過頭來看他。
連那個黑臉年輕人也愣了，仰著頭看趙令衿的背影。
“這麼勇嗎？”
說完也跟著站了起來，動作比趙令衿還快，一步就躥到了趙令衿身側。
“六郎回來！”
趙令裨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把公服的袖管扯得變了形。
同時他瞪了眼那個出言相譏的中年文官，中年文官縮了縮脖子，抱著文書退了兩步。
“排班——”
閤門司吏員的聲音傳來，聲音拖得長長的，在待漏院的前後院之間回蕩。
閤門官、禦史開始點檢隊伍。
原本或坐或低聲閑談的百官聞言，紛紛起身。
有人整理展腳襆頭，有人抻平公服，有人把笏闆從袖子裡抽出來橫在胸前。
趙令衿被兄長拽著胳膊，一步三回頭地往隊伍裡走。
那個黑臉年輕人跟在後麵，步子不緊不慢，嘴角還掛著笑。
三個人排在隊伍末尾，隨閤門導引，依次踏入宣德門。
入宣德門，至大內幕次。
幕次是布幔隔出的一排小間，門口掛著厚氈簾。
官員們在這裡卸下禦寒氈鬥篷，交付幕次廊下帳幕看管。
狐裘、貂帽、厚氈鬥篷一件件脫下來遞給看管的人。
那些鬥篷在帳幕裡堆成一座小山，毛皮和氈絨的氣味混在一起，飄出來。
而後列隊前往紫宸殿庭，分班立在丹墀等候禦駕。
人太多，不可能都站進紫宸殿。
除了宰執、侍從，大多數官員都是在殿外露天殿庭。
十月是北方深秋，淩晨極冷。
脫下鬥篷的那一刻，武官還好，不少文官直接打了個寒顫。
簷角的脊獸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一隻一隻蹲在那裡，瞪著眼看下麵的人。
趙令衿悄悄離開站位，走近大哥。
步子很輕，靴底踩在殿庭的磚麵上幾乎沒有聲響，他是莽，不是傻，這裡不能亂來。
走到趙令裨身邊，快速塞了個東西到他手裡。
趙令裨一怔，以為弟弟又要胡鬧，低頭看了一眼，那東西入手溫熱，但又不是手爐。
是一個布包，粗布縫的，裡麵鼓鼓囊囊，捏上去軟中帶硬。
趙令裨來不及細看，趕緊把布包收進袖中。
轉頭看了一眼趙令衿，發現他已經退回了自己的站位，站得筆直，目視前方，像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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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末，殿上鳴鞭，鞭聲清脆，在晨風裡炸開，一連三響。
皇帝入紫宸殿，升禦座。
閤門贊喝，百官行起居禮，再拜、舞蹈、三呼萬歲。
趙令衿跟著行禮，之前學了七八天，動作還是不熟。
拜下去時腰彎得深了些，起來時比別人慢了半拍。
但混在兩百人的隊伍裡，也沒人注意。
行完禮，趙令衿身邊傳來“噓”的一聲。
他轉頭一看，又是剛才那個黑臉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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