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官道，風卷黃沙。
自成臯叩關西進，車隊已在古道上急行了整整半月。
時至中平二年四月末，早已初夏微燥。
越往西行，掠過麵頰的風便越髮帶著幾分刮骨的涼意。
六十輛大車鱗次櫛比，車軸在油脂的潤滑下平穩轉動。
四百名許家健兒早已退去了初離故土的惶惑。
他們腰桿挺得筆直，隱隱透出一股鐵軍初成的蠻霸。
李彥祖勒馬於山崗之上，山風捲起深黑大氅，在身後獵獵翻飛。
典韋與魏延按刀肅立左右，機警掃視四野。
徐庶策馬行至近前，擡手指著西北方向連綿起伏的蒼莽群山。
“主公，再往前翻過這道分水嶺，便是西涼地界。”
這一路千裡行軍，走得驚心動魄，更走得觸目驚心。
自豫州至司隸，他們所過之處，儘是焚毀的村落與乾涸的農田。
官道旁餓殍枕藉，白骨暴曬於荒草之中。
成群結隊的流民為了半截草根大打出手。
中原腹地，已如煉獄。
戲誌才挑開車簾。
他咳了兩聲，盯著遠處的荒山低語：“中原尚且糜爛至此，西涼向來羌胡雜居，叛亂無休，都不知道怎麼摸樣。”
許定快步走來，搓著生滿老繭的粗手。
他滿臉局促：“主公，俺們許家堡這一千多老少，到了西涼當真能有口稀粥喝？”
不怪許定多心。
這一路走來，他們看夠了天下慘狀。
許家老幼背井離鄉，把全族的命都押在了李彥祖身上。
若是西涼同樣赤地千裡，那這一千餘口人，無非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冰窖。
後方車廂內，徐母挑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頭陌生的山川嘆息。
張仲景從藥箱間擡起頭，神情肅穆地望向關外。
唯有黃舞蝶輕按腰間佩刀，英氣勃發的臉上不見退意。
來鶯兒抱著焦尾琴，美眸始終凝在李彥祖如山嶽般挺拔的背影上。
李彥祖忽地朗聲大笑。
笑聲渾厚雄邁，在空曠的山道間激蕩迴響。
“中原是中原，涼州是涼州。”
李彥祖猛然抽響馬鞭，神駒仰天長嘶。
“諸位！”
“走！隨本侯去看看，什麼叫做人間正道！”
戰馬奔騰，煙塵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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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翻過狹窄的山隘分水嶺。
前方地勢豁然開朗，一道寬達數丈的青灰土線直通地平線盡頭。
那是西涼的界碑。
跨過界石的瞬間，整個車隊驟然安靜。
典韋揉了揉銅鈴大眼。
魏延拉緊韁繩。
許褚直接從馬背上站了起來，嘴巴微張。
映入眼簾的，根本不是黃沙漫天與白骨荒塚。
而是一條寬達四丈、以石灰與碎石混合三合土反覆夯實碾壓的平整馳道！
路麵光滑堅實，大車壓過，竟連一絲顛簸也無！
道路兩側，整整齊齊挖出了深達數尺的排水溝渠。
清澈的渭河支流水波蕩漾，順著溝渠嘩嘩流向原野深處。
放眼望去，平原無邊無際。
那不是荒蕪的泥土，而是一片接天連地的翠綠麥浪！
春麥拔節，綠油油的禾苗在四月的微風中翻捲起層層浪濤。
田埂阡陌交錯，無數身穿麻布短打的農人正揮動鋤頭除草翻土。
那些農人皮膚黝黑，胳膊上隆起結實的腱子肉。
見田邊水流豐沛，幾個半大孩童赤著腳在田坎上追逐打鬧。
清脆歡快的笑聲隨風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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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誌才僵在車窗前，手中羽扇“啪”地跌落。
“此地非江淮沃土，亦非巴蜀天府……這真是邊境亂地？這真是涼州？！”
徐庶翻身下馬，幾步跨到路旁。
他抓起一把田邊溫潤的黑土，指尖摳進泥裡。
水利修得如此規整，土地開墾得如此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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