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張家門口,他左右瞅了兩眼沒人,才擡手輕輕叩門。
張生披著外衣開門,看見門口站著個粗布短打的漢子,震驚不已。
“柳兄?你這是……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柳文軒臉一陣發燙,連忙側身擠進門,反手帶上門,壓低聲音:“張兄小聲點,別讓旁人聽見。”
進了屋,他也不坐,縮在牆角處,先長長嘆了口氣。
“張兄,我今日是走投無路,才來尋你。”
他聲音壓得低,半句不提氣死髮妻、賣女配冥婚的醃臢事,隻說娘子驟然離世,留四個幼女無人照料,憐月表妹不過是過來幫著照管家事,偏被逆女拿來做由頭,勾結外家逼迫斷親,趁亂搬空了家中所有細軟。
末了又添了句老母親受了打擊臥病在床,如今連秋闈的盤纏都湊不齊。
話說得懇切,字字都往“被不孝女拖累的慈父”上靠。
張生本是寒門子弟,素來最佩服柳文軒的才學,滿腦子聖賢綱常,聽完當即拍了桌子。
“豈有此理!女子無才便是德,竟敢如此忤逆生父!柳兄你就是性子太柔,才慣得她這般無法無天!你要多少?
我手頭先湊些,不夠的我再找同鄉拆借!書籍你也儘管拿,我這裡的科考注本、時文墨卷都全,你先用著!”
柳文軒臉上露出幾分難色,遲疑著開口:“……十兩!等我秋闈高中,必定連本帶利奉還。”
“十兩夠嗎?”張生皺了皺眉,“府城花銷大!”
“夠了。”
柳文軒連忙點頭,“能應應急就行,不敢再多勞煩張兄。”
張生手頭積蓄不多,當即翻箱倒櫃湊了七兩,又跑去隔壁同鄉家挪了三兩,湊齊十兩碎銀遞給他。
又從書架上抱下厚厚一摞科考時文、四書注本,連同一方半舊的端硯,一併塞給柳文軒。
“書你先拿去用,用完還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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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軒連忙作揖:“張兄高義,柳某沒齒難忘。等秋闈高中,定當重謝。”
他又再三叮囑張生莫要外傳此事,怕傳出去壞了名聲、影響科考。
張生滿口應下,隻當是好友家中遭了不孝女的禍,半點沒往別處想。
柳文軒沒敢多待,怕待久了撞見張家其他親友失了體麵,揣著銀子、抱著書匆匆出了門。
他先繞到集市最偏的雜貨攤,挑了最便宜的摻糠糙米買了半袋,又撿了三個豁口的粗瓷碗、一口二手掉耳的鐵鍋、給蘇憐月買了兩副葯。
轉頭去了書鋪,挑了他常用的一錠墨、一遝宣紙、一隻毛筆、又置了套半新的青布長衫、一雙布鞋,給柳老太和蘇憐月又各買了一套能穿的二手舊衣。
算下來,十兩銀子去了四兩六十文,剩下五兩多。
這五兩他不敢再放身上。
家裡鬧鬼鬧賊,銀子放哪兒都不如放人手裡穩當,扭頭就托給了張生保管。
八百文他自留備用,隻拿了一百四十個銅闆扔給柳老太當家用。
回到家時,日頭才剛過樹梢。
柳老太連忙迎上來,看見柳文軒懷裡抱著筆墨書籍、身穿半新長衫,再看地上半袋摻著糠的糙米、破鐵鍋、幾個豁口碗、兩套舊衣、鞋和兩副葯,心裡有點不舒服。
在柳文軒給了她一百四十文錢說當這段時間的家裡花用時,心裡的不舒服達到頂峰。
她心裡把林小花罵了八百遍。
死就死了,還化作怨鬼搬空柳家家產,害她娘倆落到這般地步!
可罵完林小花又恐慌起來。
林小花不會聽得見吧?
她轉頭看向裡屋,對蘇憐月的不滿更是翻著倍往上湧。
以前林小花活著時,上山下地、養雞種田,家裡家外一把抓,掙的錢全貼補兒子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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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憐月那時候也乖,嘴甜會來事,繡花掙的錢常給她買點心、給柳文軒買筆墨,時不時哄得娘倆開開心心,她隻當是多了個體貼的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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