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句恭喜發財部隊突破汝河封鎖線後，一路急行軍，終於在幾天後抵達了大別山北麓。
這一路，突擊隊從組建時的一百多號人，打到隻剩八人。
何江海記得出發那天晚上，李雲龍站在河灘上喊了一嗓子：“各營連，挑最能打的，不怕死的，給我站出來！”
話音一落，各營連的兵像下餃子一樣往前湧。有的剛打完盹，眼睛還紅著；有的身上纏著繃帶，血都沒幹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百多號人齊刷刷站在河灘上。李雲龍背著手從排頭走到排尾，又從排尾走回排頭，一句話沒說，但每個兵都把胸脯挺得老高。
那一百多人，最後隻活下來八個。
趙鐵柱，太行山下來的老班長，左胳膊被彈片削掉一塊肉，用綁腿布纏著，血水滲出來把布染成了黑紅色。他話不多，但每次何江海報坐標的時候，他都趴在旁邊，用身體擋著子彈的方向。
錢大牛，山西人，家裡三代鐵匠，長得五大三粗，扛著木闆架浮橋的時候，肩膀被子彈穿了個洞，愣是咬著牙把浮橋架完了才倒下。
孫石頭，河北邢台人，偵察兵出身，眼睛尖得很。渡河的時候他走在最前麵探路，踩到一顆地雷，幸虧是顆啞彈，但左腳還是被炸掉了兩個腳趾頭。
李二柱，河南安陽人，機槍手，過河時他的機槍卡了殼，他端著刺刀就跟對岸的兵拚上了，身上被刺刀捅了三處，最險的一刀離心臟隻有兩指寬。
周小七，安徽人，才十七歲，是突擊隊裡年紀最小的。他爹死在花園口決堤那年，娘改嫁了，他跟著叔叔要飯要到了太行山，後來參加了八路軍。渡河的時候他負責背對講儀器，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左耳，耳朵從此聽不見聲音了。
吳大勇，山東人，一米九的個子，是突擊隊裡力氣最大的。他扛著竹筒往河裡沖的時候，被機槍子彈打穿了小腿，硬是拖著一條腿爬到了南岸。
鄭鐵山，山西人，工兵出身，架浮橋的時候被炮彈炸傷了後背，十幾塊彈片嵌在肉裡，衛生員隻取出來五塊，剩下的還在裡麵。
王老虎，河南信陽人，家裡是獵戶，槍法極準。渡河時他掩護全隊，打光了所有子彈，最後掄著槍托跟敵人肉搏，右手三根手指被咬斷了。
何江海看著這八個人。
趙鐵柱靠著樹榦，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草，眼睛半閉著。錢大牛光著膀子，肩膀上的傷口用草木灰糊著，正用左手笨拙地搓著草繩。孫石頭坐在地上，脫了鞋，看著自己少了兩個腳趾的左腳發獃。李二柱仰麵朝天躺著，胸口纏著繃帶，繃帶上全是黑褐色的血跡。周小七蹲在溪邊洗耳朵上的血痂，左耳還在往外滲黃水。吳大勇把受傷的腿架在石頭上，拿小刀一點一點挑著傷口裡的沙土。鄭鐵山趴在一塊大石頭上，讓衛生員給他取彈片，疼得滿頭大汗但一聲不吭。王老虎坐在最遠處，用右手僅剩的兩根手指夾著旱煙，一口一口地抽。
八個人，沒一個囫圇的。
何江海心裡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上一世看過的那些紀錄片，那些老兵身上的傷疤，那些烈士陵園裡一排一排的墓碑。
盛世從來都不是那麼簡單的。
是用無數的姓名換來的。
“大學生。”
趙鐵柱睜開眼，把嘴裡的草吐掉，喊了一聲。
何江海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你真是大學生？”趙鐵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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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北平大學，冶金工程係。”
趙鐵柱愣了幾秒，然後扭頭朝其他人喊了一嗓子：“都過來都過來！這後生真是大學生！”
八個人呼啦一下圍了過來，像看稀奇一樣看著何江海。
錢大牛撓了撓後腦勺：“俺滴個乖乖，大學生？那不就是秀才？”
孫石頭湊近了看，左看右看：“俺們村以前出過一個秀才，那是光緒年間的事了。大學生，那比秀才還大？”
李二柱咧著嘴笑：“秀才見官不跪，大學生見官也不跪吧？”
周小七仰著臉，眼睛裡全是星星：“江海哥，你念過多少書？”
何江海看著這些麵孔。
一張張被硝煙熏黑的臉，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個個咧著嘴的憨笑。
他們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身上還帶著傷，血還沒止住，可他們圍著他，笑得像一群孩子。
何江海喉嚨發緊，但他笑了笑，說：“也沒念多少，就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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