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賈張氏就把賈東旭從炕上薅了起來。
“走，跟我去軋鋼廠。”
賈東旭揉著眼睛，一臉的不情願。他今年十八歲，個子不高，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臉上還帶著昨晚被賈貴笤帚抽出來的紅印子。他是賈家唯一的兒子，打小被賈張氏捧在手心裡。
可捧在手心裡的滋味並不好受。賈張氏捧他，是為了讓他長成她想要的樣子。賈東旭知道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
昨天他還蹲在炕角啃手指頭，今天他爹就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躺在堂屋的門闆上，臉上蓋著一塊灰布。
賈東旭不敢看那塊布底下的人。他也不願意去軋鋼廠。他覺得丟人。
十八歲了，要臉。讓街坊鄰居看見他跟他娘拉著一具屍體去廠門口哭鬧，往後他還怎麼在南鑼鼓巷混？可賈張氏不給他選擇的餘地。她隻用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盯了他一眼，賈東旭就慫了。
他爹打他，他娘逼他。一個用笤帚，一個用眼淚。賈東旭活了十八年，覺得自己從頭到尾就是個工具。
他不想去，可他不敢不去。他怕賈張氏。那種怕不是怕挨打，是怕她坐在堂屋裡，一聲不吭地盯著他看，看到他自己先扛不住。昨天夜裡他娘盯了他半宿，他就把什麼都答應了。
賈東旭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把闆車從院子裡拉出來。
闆車是許富貴家的，大清早易中海讓高翠蘭去借來的。何大清站在正房門口，胳膊抱在胸前，冷眼看著這一幕。他沒說話，也懶得說話。
易中海站在中院，一臉沉痛地指揮著：“東旭，把你爹擡上來，慢點慢點。”
賈張氏撲到闆車上，嚎了一嗓子：“老賈啊！你死得好慘啊！”
這一聲嚎得中氣十足，把正房裡的何雨水都嚇醒了。
何大清皺了皺眉。他想起昨天在軋鋼廠聽到消息的時候，還覺得賈貴這人雖然嘴臭，好歹是個幹活的人，死得挺可惜。
現在看賈張氏這架勢，他忽然覺得賈貴死得有點虧。死了還得被人當道具使，擱誰誰不憋屈。
何大清正想著，易中海已經帶著賈張氏母子出了院門。何大清沒跟出去。他沒那個閑心。
賈張氏一路哭，一路嚎，闆車軲轆碾過石闆路，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賈東旭拉著闆車，臉漲得通紅。他覺得整條南鑼鼓巷的人都在看他。事實上，確實有很多人在看。
街坊們探出腦袋，指指點點。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純粹是看熱鬧。
到了軋鋼廠門口，賈張氏往地上一坐，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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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的老賈啊！你辛辛苦苦給廠裡賣命，說沒就沒了啊！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這日子怎麼過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高，像一把鈍刀子在鐵皮上刮。門衛不敢攔，趕緊跑去報告。
消息很快傳到了廠長辦公室。婁振華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文件。
婁振華，今年五十齣頭，白白胖胖的，國字臉，戴一副金絲眼鏡。在北平城，提起“婁半城”，沒人不知道。他的產業不止軋鋼廠，還有布行、西藥行、典當行，大半個四九城的商鋪都跟婁家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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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婁振華的日子不太好過。天津剛剛解放，北平城裡人心惶惶。警備司令部嚴令各廠慰問傷亡職工，說是要穩住人心。穩住人心？婁振華心裡清楚，真正要穩的不是工人的心，是那些達官貴人的心。
不少人已經開始往南邊跑了。婁振華沒跑。他在北平經營了半輩子，產業都在這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婁振華不是沒想過紅方來了會怎樣。他的判斷是：不管誰來，都得搞工業。搞工業就得用他婁振華的廠子。何況他已經私下做了些安排，公家那邊也有人遞過話，說隻要配合，資產可以贖買，人員可以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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