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報到第一天我睡到中午熄燈以後，屋裡很快就響起了呼嚕。
三班十來個人，睡得像一片麥子，一個壓著一個的聲。江辰睜著眼，看著上鋪的床闆。
這五年，他在夜裡很少睡實。不是睡不著，是不敢。人一閉眼，五年前那個路口的畫麵就回來——兩輛車，沒有牌照，路邊站著第三個人。
他早就學會不跟它較勁。躺著，睜著眼，把一屋人的呼吸聽成一條線，聽誰在什麼時候翻身，聽窗外的風從哪個方向來。
這是他的睡法。
三點一刻，他聽見了。
不是風。是腳步。
有人在外麵走，貼著一樓的牆根，走得很慢。鞋底落地的聲音一輕一重，一邊厚，一邊薄。
江辰沒有動。
腳步聲過去，又回來。第二趟，停在他們窗子底下。
那個人站了四分鐘。
四分鐘裡，屋裡沒有人動。江辰躺在那兒，眼睛對著那扇窗。窗簾沒拉嚴，月光在窗台上切出一條白線。他看見一個人的影子，在窗外立著，肩膀的輪廓一動不動。
那人在看這間屋。
江辰一動不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四分鐘以後，影子移開了，腳步聲遠去，還是那樣一輕一重。
又過了一會兒，靠門那張鋪輕輕響了一下。
趙春生翻了個身。
江辰知道，老班長也醒著。
五點半，燈繩一拉，屋裡亮得刺眼。
哨子響了。鋪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坐起來，摸衣服、蹬褲子、係鞋帶，動靜大得像下冰雹。
隻有最裡頭那張鋪沒有動。
江辰側著身，臉朝牆，呼吸很勻。
趙春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武裝帶。他沒有喊，也沒有拍鋪闆，就那麼看了幾秒。
然後他把燈繩又拉了一下，關了半邊的燈，轉身出了門。
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
早操是在場子上跑的。三圈，隊列不齊的要重來。周海濤跑到第二圈，回頭看了一眼宿舍樓——那扇窗是黑的。
解散後，他沒有回三班。
他先去了排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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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周海濤站在門口，"我反映個情況。三班江辰，沒來出操。"
趙排長正在喝水。他把水杯放下，問："人呢？"
"還在睡。"
趙排長到宿舍的時候，江辰還是那個姿勢。
他一把掀了被子。
江辰睜開眼，看了他一秒，坐了起來。
"起來。"趙排長的臉很長，"全連都跑完了，你睡到現在。"
"是。"
"是？"趙排長的聲音擡起來，"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報到第一天。"
"知道。"
"那你告訴我，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江辰沒有答。
門口這會兒圍了半個排的人。有人低著頭，有人忍著笑，周海濤站在最外頭，靠著門框，什麼都沒說，嘴角是彎的。
"今天早上五點半集合，前一天我就講過。"趙排長說，"你答的什麼。"
"我答起不來。"
"行。"趙排長笑了一下，"你答得挺實在。"
他回過頭，沖門口喊了一聲："班長呢。"
趙春生從人堆後麵走出來。
"他昨晚幾點睡的。"趙排長問。
"沒睡。"趙春生說。
場子上靜了一下。
"沒睡？"趙排長看著他，"那你五點半為什麼不叫他。"
"我看了他一會兒。"趙春生說，"他一夜都沒閉眼。我想讓他眯一會兒。"
"你替他做主？"
"是。"
趙排長盯著他，盯了很久。
"他曠操，你替他擔。"趙排長把武裝帶往肩上一甩，"去，五圈。現在就跑。"
"是。"
趙春生轉過身，穿過人堆下樓去了。
周海濤讓開門口的時候，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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