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習是淩晨五點開始的。
紅方新兵連分三路，往東邊那片丘陵插。江辰在三班這一路，位置偏後。天還沒亮，草上全是露水，走一步，褲腿濕一截。
出發前，趙排長隻說了一句。
"記住，命是自己的，成績是連裡的。"他說，"真打起來，先顧命。"
有人笑。這種演習，年年有，誰也沒當真。
江辰沒笑。
走到一片矮林子的時候，前頭停了。
有人小聲說，參謀部下了命令，藍色一方已經從北邊進了山，讓紅方就地隱蔽，等口令。
三班散在坡上。江辰靠著一棵樹，把槍抱在懷裡。猴子挨著他，鐵頭在兩步外。
林子裡很靜，靜得不正常。
"哥。"猴子貼過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別說話。"
"連長不是說要打嗎。"
"打之前，都是靜的。"江辰說，"不靜，才是假的。"
猴子沒聽懂，縮回去不吭聲了。
江辰把耳朵貼著樹榦聽了聽。林子外麵的風是往南的，可鬆針落下來的方向不對——有東西在林子北邊動了，帶著一股被分開的氣流。
他又聽了一會兒，聽出更多東西。
那邊腳步踩得極勻，間距幾乎一樣。這是一隊走慣了夜路、不用看也不會亂的人。新兵走夜路，腳下有輕重，那隊人沒有。
他擡起頭。
"三班。"他壓低聲音，"往後靠。"
"什麼。"
"往後。"
話音剛落，第一聲槍響。
不是空包彈那種鈍響，是實實在在的、擦著樹梢過去的一聲。前頭坡上的一個人，猛地頓了一下，然後舉手，倒下。
演習的規矩，中了彈就退場，舉手就行。可那個人的手，舉得很慢。
他倒下的位置，離江辰三步。
是李小北。
那個當初收到家信、念出江辰京城舊事的人。
"退場！"帶隊的排副喊，"李小北退場！"
李小北沒有立刻起來。他趴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撐著胳膊爬起來，往林子外走。走出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江辰看懂了。
那不是"演習裡被淘汰"的眼神。那是"我剛才真的差一點"的眼神。
擦身而過的時候，李小北低聲說了一句。
"江辰。"
"嗯。"
"那一槍，不是沖我來的。"李小北說，"是沖你身後的樹打的。我正好坐在你前頭。"
江辰沒有說話。
"你自己小心。"李小北走了。
"隱蔽！"排副又喊。
坡上的人往樹後躲。第二槍跟著來了，打在一個新兵腳邊的石頭上，火星四濺。
第三槍。
第四槍。
槍聲不急，一槍一槍，像在點人。
江辰把背貼緊樹榦，眼睛盯著林子北邊。
他看出來了。
藍軍不是在山那邊亂打。他們的落點，一槍比一槍準，一直在往一個方向收——收的是他這一片。前兩槍試距離，後兩槍夾方位。
新兵打了這麼久的槍，頂多打個大概。這種一槍一槍往人身邊夾的打法，是練過的人才會的。
他們不是來演習的。
他們是來找人的。
"哥。"猴子在他旁邊，聲音發顫，"他們是不是……挑上你了。"
江辰沒有答。
他把槍從肩上卸下來，握在手裡，先拉了一下槍機。
那一下，是本能。
可這一回，他沒有再藏著這個本能。
"猴子。"他說，"聽著。"
"嗯。"
"往坡後那片亂石堆爬。看見那塊大青石沒有，就趴在它後麵。爬的時候，別擡頭。"
"那你呢。"
"我在這邊。"
"你要幹嘛。"
江辰沒有答。
他轉過身，把背對著猴子和鐵頭，眼睛對著林子北邊。
那邊又響了一槍。
這一槍比剛才近。打在江辰頭頂的樹上，樹皮碎屑落了他一肩。
江辰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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