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秦崢的第一句話旅長走後的第二天夜裡，秦崢把江辰叫到了車庫。
車庫門是從裡麵拉上的，隻留一盞燈。秦崢站在最裡頭那輛蒙著帆布的坦克旁邊，沒有掀開帆布。
他從作訓服內兜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邊角起了毛，遞給江辰。
江辰展開。
是一張表格。退伍申請表。姓名欄寫著秦崢，日期欄是三年前。
"我沒交。"秦崢說。
"為什麼沒交。"
秦崢沒有答，反問他一句。
"你說，一個人明明能走，為什麼留下來。"
江辰捏著那張表，看著他。
"你在問我。"
"算是。"秦崢說，"也算是問我自己。"
車頂那盞燈有點晃。
"三年前我填這張表，是因為待夠了。"秦崢說，"我帶了那麼多年兵，送走一批又一批。表格填完，壓在枕頭底下，壓了三個禮拜，我沒交。"
"為什麼。"
"因為我聽說了一件事。"秦崢把表拿回去，對摺，塞回內兜，"有人跟我說，五年前那批人，檔案還在。"
"我聽了以後，把表又放回枕頭底下。這一放，就是三年。"
江辰站在那兒，沒動。
"你是為了那批人留下來的。"
"不是。"秦崢說，"我是為了那個人臨走說的一句話。"
車庫裡靜了一下。
"我跟那個人做過半年搭檔。"秦崢說，"他不愛說話，我也不愛說。半年裡，他跟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一百句。可有一句，我記了五年。"
"哪一句。"
秦崢看著他，很慢地說出來。
"他對我說，小秦，一個兵最難的不是死，是活著回去——還得記得，那些沒回來的人，叫什麼名字。"
江辰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
這句話他從沒聽過。父親從沒對他說過。可這句話的口氣，他熟。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看過一次部隊的紀念碑。碑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父親站在最前麵一排，一個一個往下看，看得極慢，像在數人。
他那時候嫌無聊，催著要走。父親沒動，隻說了一句，這些人裡頭，有一半，是他認得的。
"你記著他這句話，"秦崢忽然說，"你自己也記著點。"
"記著。"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秦崢說，"認名字。誰跟他一隊，他記得住誰。哪個人家裡幾口人，哪個人愛吃辣，哪個人說過哪天要回去看看他爹——他都記著。"
江辰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從前以為，父親是那種心很硬的人。今天才從另一個人嘴裡知道，父親把它記在了心裡，隻是沒跟家裡提過。
"這半年，他人不在這兒的時候多。"秦崢說，"回來就練，練完就走。我們那半年，正經說的話不多，可他每天早起，都去看一眼花名冊。"
"看花名冊做什麼。"
"點名。"秦崢說，"他把我們那個隊的人名，每天點一遍。像點一個死掉的名冊。"
"為什麼。"
"我不知道。"秦崢說，"我今天想，大概是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總有一天，會有誰點不上。"
"這是我們做搭檔半年，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秦崢說。
"你後來，問過他別的沒有。"
"沒有。"秦崢說，"我當時沒當回事。我那時候年輕，覺得死離我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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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後來，他就沒了。再後來，他的名字，從材料上被抹了。我拿著那張退伍表，翻了五遍，想在上麵加一句我認識他。寫不下去。"
江辰站在燈下，看著他。
"你今天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你那句話。"秦崢說，"我隻會開跑車。五年前，他也是這麼答別人的。"
他往江辰麵前走了一步。
"我不問你是誰。我就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父親，"秦崢說，"是不是也這麼答別人。"
車庫裡，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一點，把燈影吹得晃了晃。
江辰沒有立刻答。
"教官。"他說，"你見過他家裡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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