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那趟活，是把白天墊平的坑，重新挖開。
狼牙的人沒有解釋為什麼。他隻站在坡下，看著表，說了一句"天亮前，坑要空的"，就回帳篷去了。
頭一趟上來的時候，有人站在坑邊不動。
白天背上來的時候，誰也沒想到，一夜之間還要再背下去。有人蹲在石頭上，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被風刮散了。
"白天搬上去，晚上搬下來，圖什麼。"
"圖你搬得動。"旁邊有人接了一句，接話的人自己也蹲在石頭上，喘著氣，"你去問，問了他也不答。他答你，你就不是來這兒的人了。"
江辰沒罵。他先站在坑邊看了兩分鐘。
白天是一趟一趟往上背，一趟一個人。夜裡下的路比上的路快，腳下順，可人已經用過了半天，腿是空的。
"別一個人搬。"江辰說，"排開。"
他讓十幾個人在坡上站成一條線，從坑口一路排到坡底。石頭從一個人手裡遞到另一個人手裡，一條鏈子往下走。
第一塊石頭傳到坡底，用了十幾秒。可這條鏈子不用停，不用歇，不用來回爬坡。
有人看明白了，往兩邊站。坡上很快多出兩條鏈子。
陳默在中間那一節。他接石頭的時候手是抖的，可石頭沒掉過一次。鄭亮在坡底，蹲下去把石頭碼好，碼得整整齊齊。
到後半夜，坑空了。
那幾十號人坐在坡上，誰也不想動。有人靠著石頭就睡著了，睡了沒一會兒，被身邊的人推醒。
兩點半，穀口開來一輛車。
"上車。"
有人問：去哪兒。
沒有人答。
車鬥裡黑著，篷布拉得很嚴。車走了很久，路是平的，偶爾顛一下。江辰靠著車幫，閉上眼，沒睡。他在數時間。一個鐘頭多一點，數著數著，車停了。
那輛車上沒有人說話。有人靠著車幫睡著了，頭一點一點；有人睜著眼，睜著眼睛想事。江辰聽著這一車廂的呼吸——比來的時候亂，比來的時候淺。
篷布被拉開。
風灌進來，不是山裡的風。山裡的風是硬的，刮在臉上像砂紙。這一陣風軟，帶著一股幹土的味道，從臉上擦過去，不留疼。
江辰跳下車。
腳下不是石頭。是沙。
軟的一層，踩下去，腳往下一陷。再走一步，又陷一下。
天還黑著。看不見遠近，隻看得見腳下這片沙，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去。擡頭看，星星比山裡看得清，一條河一樣橫在頭頂上。
風從沙麵上過去，沙粒貼著地皮跑，跑出細細的一層響，像有人在遠處篩東西。江辰把領口攏了攏。這個時辰最冷，冷在腳底下。沙白天曬一天，夜裡存不住熱，腳下的涼氣順著鞋底往上爬。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這是沙漠？"
隊伍裡一個年紀大的接了一句。
"不是沙漠。是風口底下的沙窩子。早年這兒是條河，河改了道，把沙留下了。"
江辰聽出來了。這一片不好走，比碎石坡還費人。碎石坡是硬的，能借力。沙是軟的，每一腳都得自己拔出來。
四點了。
沙地那頭停著那輛車。狼牙站在車邊，沒有過來，也沒有問一句話。
一個狼牙的人站在沙裡，手裡拎著一把工兵鏟。他把鏟往地上一插。
"天亮以前，"他說，"每人挖一個坑。挖到濕沙為止。"
"挖到濕沙的，今天有水。挖不到的，今天沒有。"
"鏟隻有一把。誰用，你們自己定。"
有人問：多深算濕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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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摸出來，就知道。"
說完，他把鏟插在沙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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