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那個拎鏟的人回來了。
他站在沙地上,把話說得很慢。
"從現在起,七十二小時。不給水,不給糧。"
"你們挖出來的水,是你們自己的。誰挖的誰喝。搶別人的水,出局。"
"三天以後,還站著的,算過。"
有人問:坑裡的水會幹。
"那是你的事。"
他又補了一句。
"我說的是七十二小時。多一分鐘不算,少一分鐘也不算。"
說完,他就走到車邊去了。
沙地上安靜下來。太陽升起來,沙麵開始發燙,一腳踩下去,鞋底下的沙是溫的。
江辰先做的事,是把那件外套脫下來,搭在自己的坑口上。
有人看不懂。
他也不解釋。他把坑壁上的濕沙刮下來,堆到坑底最低的那一處,讓它接著滲水。滲上來的水渾,他不急著舀,等它自己沉。沉下去半指,上麵那一層清一點的,他小心地舀進自己那隻半壺裡。
一上午,他舀了小半壺。
那一小把生米,他分了三份。早上一份,中午一份,晚上一份。他不嚼,含在嘴裡,慢慢化。化完一口,再含一口。
到晌午,他就看明白了。有人早上把水喝光,中午開始舔坑底。有人拿那半壺水洗了個臉,洗完才覺得不對勁。還有人把那一小把生米一把吞了下去,下午就沒東西可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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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湊過來,問江辰能不能分一口水。
"不能。"江辰說。
那人臉沉下去。
"你去坡腳挖。"江辰說,"別挖脊上。挖顏色暗的地方。"
那人愣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沙地上開始有人做交易。有人拿生米換水,一小撮米換一瓢水。也有人白天挖不出水,夜裡就守在別人坑邊,等人睡著了再動手。
江辰沒換,也沒賣。他把那半壺水揣在懷裡,貼著身子,數著自己還剩幾口,數得很清楚。
他見過渴。五年前他在外麵躺著的那幾十天,是靠別人一勺一勺喂進去的。那會兒他不懂一勺水有多重。今天他懂了。
夜裡,江辰沒睡實。
後半夜,他聽見沙響。有人踩著他的坑沿,蹲下去了。他沒喊,也沒動。等那隻手伸進水裡,他才伸手過去,按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僵住了。
江辰鬆開手,用壺蓋舀了一下,遞給他。
"一口。"他說,"明天你往坡腳挖。"
那人喝完,沒說話,走了。
第二天清早,江辰把陳默和鄭亮叫起來。
他沒有往沙丘上走。
他往西走。走到沙窩子靠邊的地方,地勢低下去一線,彎彎曲曲,橫著伸出去很遠。
"這是舊河道。"江辰說,"這兒早年是條河。"
他在河道拐彎的地方停下,蹲下去,用手扒開一層沙。沙底下是深色的泥。再往下兩尺,出來一小股水。
水比坑裡的多。
陳默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哥。"
"嗯。"
"你怎麼看出來的。"
"河邊不長草。"江辰說,"長草的那一線,底下是水。"
他把這個地方指給鄭亮,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河道再拐一個彎的地方,找出第二處。這一處他沒說出去,隻把陳默和鄭亮叫過來,讓他們挖了兩個蓄水的坑,用各自的外套蓋上。
晌午過去,隊裡又少了人。
一個瘦個子坐在自己的坑邊,起不來,被收容的人架走了。架走的時候,他兩隻手還攥著沙。
沒有人說話。這三天,沒有人有說話的力氣。
可江辰注意到另一件事。他早上指過的那幾個人,一個接一個挪到舊河道那一線去挖。到天快黑,有兩個人坑底見了水。其中一個擡頭,往江辰這邊看了一眼。
他想起關教官那句話:這地方要的不是一個人能打。他把方法給了人,水還是各人自己的。規矩沒破,人也沒散。
第三天,江辰的左肩開始不對了。
挖沙用不著肩膀,可背上那一條筋是連著的。他挖了三天的沙,左邊那條筋一直在跳。他改用右手,一隻手往沙裡下。陳默看見了,要過來替他挖,被他一句話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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