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中午開飯的點，二狗子排在隊伍中伸長了脖子，往桌子上張望。
等他看著張富貴媳婦端出來的菜盆和主食，整個人瞬間傻在了原地。
隻見桌上擺著的，哪有什麼白麵饅頭？就是兩和麵的玉米麵窩窩頭。
再看那菜盆，裡頭盛的是白菜邦子燉土豆，裡麵幾片豬皮漂著點膩人的油花花。
二狗子問旁邊的人：“你們昨天吃的啥？有肉和饅頭沒？”
那人無精打彩地說：“昨天也吃的這個。”
二狗子後悔得腸子都青了，還以為張富貴大小是個領導，他家招工待遇指定不能比大江家差了，這回他的如意算盤打差了。
工友們拿著筷子一人插了三四個窩窩頭，搪瓷盆盛了滿滿一大碗菜，蹲在了牆邊。沒人說話，都默默吃著碗裡的飯。
不管咋的，先把肚子糊弄飽了再說吧。有不少人為了省自家糧食，早飯都沒吃。餓著肚子乾了一上午，主家連點水都沒給喝，鐵打的漢子也糟不住這蓋房的重體力活。
好大的院子裡人不少，卻沒有什麼人說話。八月的天氣正熱，連蒼蠅都懶得飛。
二狗子端著碗蹭到張富貴身邊：“張主任，你大小也是個領導，不能比大江家吃的還差吧？大江家吃的是白麵饅頭和豬肉燉粉條，咱們就吃這？這也沒力氣乾活啊。”
張富貴白了他一眼，“咋的，你還挑上了？這年頭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你們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在家都不吃早飯，都等著我家中午這頓。我就是有金山銀山，她喂不保你們這群餓狼。那王大江家吃白麵豬肉，那是他傻，是他燒得慌。俺們家的錢不是大風炫來的，可供不起這麼多人天天吃白麵吃肉。再說了，誰說沒有肉，那燉菜裡不是有豬皮嗎？趕緊吃，吃完了下午還得抓緊把磚壘上。”
有人小聲嘀咕，“那也能叫肉？昨天燉的豬皮不叫人吃，今天拿來繼續燉，你家也太會過日子了。”
張富貴拍桌子瞪眼，“閒俺家吃的不好，那你們去大江家，看人家要不要你們？平時就懶得腚溝子長蛆都不帶翻身的主。”
二狗子啃了一口窩頭，喝了一口沒滋沒味的菜湯，強咽了下去。
他自己放著好好的營生不乾，能懶得了誰？算了，有吃總比沒有強，也算給家裡省一頓。
可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二狗子更崩潰了。
張富貴丟下一句：“今兒個大夥辛苦了，和昨個一樣，工錢先記在賬上。等過陣子公社給咱們治保辦結了款，俺再一塊兒發給你們。”
二狗子傻眼了，昨天他答應了兒子，今天領了工錢就給他買白麵饅頭的。
“張主任，今天不發現錢啊？人家大江都是天天結現錢。”
張富貴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一整天淨聽你說大江大江，大江那麼好，你上俺家來乾啥？再說了，你在王大江家偷東西被趕出來，要不是俺收留你，你連這窩頭都吃不上，別不知好歹。俺還能少你們這仨瓜倆棗的？”
二狗子耷拉著腦袋回了家。
一進家門，小兒子滿臉期盼地跑過來：“爹，肉呢？白麵饅頭呢？”
“吃，吃，吃，你餓死鬼投胎的啊，一天到晚就知道要吃的。”
二狗子看著家裡冷鍋冷灶就氣不打一出來，中午吃那幾個窩頭，一下午乾活都消化沒了。
“媳婦，你咋還不做飯，俺在外麵累死累活一天，還要回家侍候你們？”
二狗媳婦說：“俺這不是等你回來給俺錢，好去買糧啊，家裡就剩下點苞米麵了。”
二狗子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深深地埋下了頭。
與張富貴家的摳搜不同，王大江這邊的工地，簡直成了全小河村人人豔羨的“福地”。
吃的好，自然乾勁就高。他的房比張富貴後蓋的，卻和張富貴家同一天上梁。
祖師爺的畫像掛好了，案子上擺著幾樣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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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傅站在案前點了三柱香，插在香爐裡，又在祖師爺畫相前拜了三拜，他嘴裡念叨著，“祖師爺保佑今天上梁諸事順利，諸事順利。”
拜過之後，大師傅高喊一聲，“上梁大吉。”
大江早等著了，點著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一頓放，落了滿地紅紙。
一通鞭炮放過，大師傅喊著號子，幾個漢子繃住了膀子，把房梁就吊了上去。
底下一片叫好和掌聲，大江懸著的心也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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