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人大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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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尹周懋一行人直至下半夜方抵桃葉渡碼頭，並非有意遲延怠慢，實因案情駭人，官場之中向來多是對人不對事，不得不連夜籌謀、審慎定策，方能穩妥處置。
北捕通判李啟的急稟飛馬送入應天府衙之時，已是二更將儘。
若是尋常船客、商戶遇劫殞命，那便是一樁尋常水案，依律勘驗拿賊即可，辦得快慢、深淺，都有章法可循，錯處有限。
可今夜苦主是寧榮二府世襲勳貴連同薛家子弟，性質便全然不同——案子本身的凶傷、劫謀尚在其次，要緊的是苦主的身份。
官場裡的道理從來如此，事是死的，人是活的。
律法條文擺在那裡，可上麵人的好惡、京裡勳貴的臉麵，才是壓在案牘之上最重的砝碼。
換作旁人，遲半日勘驗、少派些人手、查得粗疏些，至多落個辦事疲慢的考語。
可大順頂級勳貴在金陵地界、秦淮遊舫之中遇襲，稍有應對不周，便是怠慢勳貴、防護不力的大罪。
別的關節尚可慢慢查辦，最棘手的，便是如何安撫賈珍、賈赦二人。
一旦他們心中不忿，一封訴狀遞往京城，或是聯合其他勳貴舊友聯合發力，金陵一眾地方官，誰都擔不起這份乾係。
故而他絕不敢倉促赴現場，若無同僚分責、預案未定，一旦言語失當、應對失了分寸，事後所有失察怠職的罪責，儘數壓在他應天府尹一身，後果難料。
周懋當即發快馬傳檄，飛召江寧同知、漕河主事，嚴命二人即刻調集本衙刑書、吏役，齊集府衙會商，共赴桃葉渡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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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二人到府的間隙，周懋坐於後堂，召來刑房幕友，一盞孤燈之下，細細展讀李啟遞來的簡稟。
紙頁上寥寥數行，字裡行間卻透著凶險，幕友們你一言我一語，梳理案情脈絡，緊急磋商對策，將其中利害、潛在掣肘一一拆解，先行定下大方向，隻待其他兩位主官到府，再做最終定奪。
不多時，江寧同知、漕河主事先後踏進門來，官袍上還帶著急行趕路的塵汙。
三人隨即在堂內再次會商定策，燭火搖曳，把堂中眾人的影子投在壁上。
江寧同知先開口，他分管地麵民政，凝香閣、拂柳台、聽晚樓三處樂戶，還有船行牙帖，本就在他轄下，心中已有盤算：
“周大人，這三處青樓、船行，背後牽連著金陵不少本地縉紳，一旦大張旗鼓拿人，怕是馬上就有人上門說情。
咱們查封拘拿，動作必須快，搶在人情門路疏通之前，把人證賬冊先握在手裡。”
漕河主事緊接著接話，神色最是凝重：“案發之地乃是內河岔港，漕幫常年在這一片往來，若是審訊之後，真查出漕幫弟子勾連河匪鹽匪，河防失察之罪，下官首當其衝。也得快刀斬亂麻，不可拖遝亂攀。”
周懋指尖輕輕叩著案幾，緩緩道：
“二位的顧慮，我心裡清楚。今日這案子，根子不在命案本身，而在苦主身份。
寧榮二府乃是京中頂級勳貴，若是應對失宜，他們一旦動怒，奏報上京，咱們金陵一眾官員，誰都不好收場。
所以今日到碼頭，頭等大事，不是急著升堂問案，而是先安撫賈珍、賈赦兩位爵爺，給足體麵。看他們有什麼要求，我們才好應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隻有和他們統一思想之後，再核驗李啟已經做好的勘驗筆錄，核對屍格、凶器、活口口供。
所有文書，咱們三人聯署，日後就算案子牽出白蓮教餘黨，事態擴大，也不至於由亂了陣腳。
後續收押人犯、追緝餘黨、清查河幫鹽匪，再分步推進。”
二人聞言，齊齊點頭，口徑就此統一。
一應調度、密捕指令全部部署完畢，夜色依舊沉黑，已是下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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