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白居出來時,日頭已過了正午。
陸長安哼著小曲兒溜達回客棧,剛邁進大堂,險些被迎麵撞出來的兩個粗布腳夫給掀個跟頭。
隻見客棧大堂裡塞滿了操著吳儂軟語的南方商客,大箱小籠堆得跟小山似的,要茶要房的嚷嚷聲震天響。
掌櫃在櫃檯後頭忙得滿頭大汗,算盤珠子都快撥出火星子了。一見陸長安回來,趕忙擦著冷汗迎出來告罪:
「哎喲會元公!對不住對不住!這江淮水道剛化了凍,這批跑絲綢的大客商趕巧全擠在今日進坊了!小老兒本想親自雇輛牛車送您去安邑坊,可眼下實在抽不開身……小老兒這就去後廚把那偷懶的小廝揪出來給您引路!」
「掌櫃的忙你的,不必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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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極為豪爽地擺了擺手,「我本就是個窮書生,哪來那麼多嬌氣講究?你把那宅子的具體坊巷告訴我,鑰匙給我,我自己溜達過去便是。」
掌櫃見他這般體恤,感動得直作揖,連忙取出一把擦得鋥亮的銅鑰匙,又拿炭條在黃麻紙上仔仔細細畫了路線:
「從客棧出門往南,穿過安邑坊的東坊門,順著第三條泥金巷子往裡走,裡頭有兩株老槐樹的朱漆小跨院便是了!」
「得嘞。」
陸長安收了鑰匙,回房收拾了那個半舊不新的包袱,背在肩上便施施然出了門。
如今袖兜裡沉甸甸地揣著二十多兩雪花銀,陸長安隻覺得腰杆子硬得能頂碎青磚。
有錢了,該怎麼花?
對於一個窮了二十年的文科生而言,這簡直是個甜蜜的苦惱。
「先買紙!」
路過東市大街的文房鋪子,陸長安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進去,一口氣要了三刀上好的歙州硬黃宣紙,又隨手挑了一方雕著蒼鬆的徽墨。
買完紙出來,見街邊有賣糖霜酥酪的、炸油角兒的,順手買了兩包提在手裡邊走邊啃;再瞧見雜貨鋪裡掛著一把打磨得賊精細的純銅小水壺,想著新院子泡茶用得上,掏出碎銀子便買。
兜裡有錢,眼裡有光,陸長安一路東瞧西看,快活得像個剛進城逛大集的土財主。
……
而在他前方約莫三十步遠的地方。
金守拙正垂頭喪氣地拖著兩隻肥短的腿,像隻鬥敗的胖鵪鶉,一搖一晃地順著坊道往前挪。
胖子心裡苦啊。
方才在太白居散了課,那位一身矜貴、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謝家公子」,大手一揮,在三樓包了席麵宴請滿堂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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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守拙本也是受邀者之一,可一坐上席麵,他就渾身刺撓。
謝公子那等出塵絕世的人品風度,讓他自慚形穢得連筷子都不敢伸;更要命的是,後來幾個聞訊趕來蹭飯的京兆舉子,一聽說他是江南末名掛榜的,當場便冷嘲熱諷起來:
「哼,連《爾雅》都背不利索的商賈破落戶,花銀子買上來的虛名,也配與謝公子同席而坐?」
雖然裴子淵那廝難得講了回義氣,當場拍桌子把那幫嚼舌根的給罵了回去,可金守拙心裡那點原本就脆弱的自尊心,還是被紮得稀碎。
他覺得自己不配待在那群天之驕子中間,趁著眾人推杯換盞,紅著眼眶一個人悄悄溜了出來,準備回租住的安邑坊宅子裡自閉。
「唉,我怎麼就這麼笨呢……」
金守拙抽了抽鼻子,正準備拐進安邑坊的泥金巷,下意識回頭瞅了一眼。
這一瞅,金胖子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人群熙攘的青石板街上,一道青衫身影正悠哉遊哉地走來。
腰背挺拔,麵容清俊,手裡提著酥酪包,懷裡抱著銅水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超凡脫俗的曠達氣度!
陸先生?!
在金守拙眼裡,陸長安此刻腦後簡直自帶一圈普度眾生的金色佛光!
金胖子心頭狂跳,驚喜交加,張開嘴正想大喊一聲「先生」,卻見陸長安腳步一拐,施施然閃身進了一家雜貨鋪。
金守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腳步頓在巷子口,心裡開始瘋狂天人交戰:
「要不……在門口等等陸先生?」
「不行不行!萬一陸先生也嫌棄我怎麼辦?方才那些世家子弟罵我渾身銅臭,陸先生雖然沒笑話我,可心裡指不定也瞧不起我這個買功名的草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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