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還是磕磕絆絆摔了好多次，沙場征戰多年的大將軍如今卻連路都走不好，她不免心浮氣躁，可越急越走不快，碰上河流湖泊還不得不繞路，更別說少不了走些冤枉路，每天清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她仰頭摘下布條，被霞光刺痛蒙了一整天的雙眼，就會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偏了方向。
吃飯也成了大問題，她不敢去挖地裡的莊稼或野菜，生怕其中摻著屍花，隻能踮腳摸索樹上結的果實，入口後往往被酸得直皺眉。
好在動物一般不吃屍花，城池接連淪陷後，百姓都死光了，無數飛禽走獸流竄於大街小巷，陳驚寒能敏銳聽到細微的動靜，並且迅速搭弓放箭。
準頭還不錯，因為師父曾教她練過盲射。
打一次獵夠吃好多天，就是處理起來有些麻煩，一不小心利刃劃傷了手，時間久了慢慢地熟能生巧，庖丁解牛般揮舞著匕首，升起火堆一邊烤肉一邊暖和。
至於喝水，她依然謹慎，無法探知狀況的河水隻用來清洗，每逢下雨下雪才會收集到儲水袋裡用來解渴。
睡覺休息完全不講究，能碰上民屋就摸索著進去躺一晚，碰不上就找個草窩席地而眠，多蓋幾層衣物防止著涼。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驚寒越來越適應眼盲的生活，內心也越來越孤獨。
她的聽覺愈發靈敏，能分辨出野兔和鬆鼠跑跳中發出聲音的不同，卻從來都聽不到一丁點屬於活人的動靜，天地間似乎就隻剩她一個人。
每天都是上一天的重複，看太陽糾正方向，蒙住眼繼續趕路，陳驚寒一開始還在心裡默念著天數，但由於日複一日太過相似，可能會記錯，於是她每天都從地上摸一顆小石子放進口袋，隔三差五倒出來數一數，看自己究竟出發了多久。
攢到第二百一十九顆石子的那天，陳驚寒準備生火煮飯時，在地上摸到一個形狀很熟悉的東西。
再撫摸一遍，沒錯，就是大寧的信節。
她的手控製不住顫抖起來，繼續朝周圍摸索，指尖很快觸碰到硬物，頓了頓摸上去，很明顯是屬於人的顱骨，再往下還有肋骨、胯骨、腿骨等等。
持節北上的將士太多了，任大任走的時候也拿了信節，陳驚寒不知道這是誰，也看不到他倒下的地方是哪裡。
她把信節收進袖筒，脫下外衣袍蓋在白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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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漫長的路途中，她又陸續撿到幾塊一樣的信節，每塊都代表著一條逝去的生命，陳驚寒將其串起來掛在脖子上，提醒自己不要放棄，否則對不起這些聽命於她義無反顧的將士。
攢到第四百七十二顆石子的那天，陳驚寒走到了西陽。
就像是冥冥之中的機緣巧合，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抵達都城，卻無意間摸進了郝戰國的將軍廟，觸碰到熟悉的陳設，安心在這裡休息一晚。
次日，她拄著竹篙穿過街市走進皇宮，指尖下的漆門宮牆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漢白玉扶手依然那樣光滑平整，隻不過都落滿了灰塵，禦花園裡再也沒有各色爭奇鬥豔的花簇，拂過掌心的隻有小巧細長的屍花。
離開西陽繼續北上，陳驚寒依次途徑熟悉的城池，好多都是曾經的北伐戰場，昔日血腥的記憶，如今竟帶來絲絲寬慰，讓她知道自己還站在大寧的疆土上。
魚龍關，西北防線，漠山山脈，蒙著眼一寸一寸翻山越嶺，道路愈發崎嶇難行，每過一道險關，就離目標更近一些。
裝石子的口袋日漸沉重，陳驚寒走過北越都城，踩著屍花踏向遠方。
藥丸早就沒有了，她重新蒙上口鼻，吃飯時隔著粗布捂住鼻子迅速果腹，無論如何呼吸困難，胸悶氣短，她從不曾摘下過，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惜命。
因為……整個大寧，或許隻剩下她這一條命。
長路漫漫，遙遙無期，就在陳驚寒感覺這種日子似乎永無儘頭之時，腳下終於踩到了堅實的凍土。
她原地怔了片刻，蹲下來就開始數口袋裡的石子，指尖被凍得發紅，拿出來裝進去反複數了好幾遍，整整一千二百六十八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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