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落盤 8顏
“宅子終於活過來嘍！”
黑瞎子哼著音階崎嶇的小調，顯然心情不錯。流理台在做飯時就被他見縫插針地收拾乾淨，看樣子很享受平凡的生活細節。
解雨臣看了一圈找不到什麼可以幫忙的，隻把碗碟略略衝洗便統統塞進自動洗碗機。
“你的眼睛……”
“祖傳的。”黑瞎子將切過肉的刀重新拎出來，溫水反複衝洗，遠程投擲歸位，刀架驚險地前後晃動幾番，“隨時會瞎。你不會想搞同款的。”
解雨臣手下動作頓了頓，肩上一沉，脖子又被黑瞎子的胳膊壓得動彈不得，乾脆順勢沉下身體躲了開來。
“我從積水洞上來，就一直這樣。瞎了好一陣。”
黑瞎子做了個抬不起頭的古怪姿勢，語氣很平淡，仿佛評價晚上炒菜用的粉紅色岩鹽，兼具顏值和口感。
解雨臣活動活動肩膀，清楚他指的是去年霍家委托的曆史遺留問題，不知該不該說幾句安慰的話，想好的詞兒升到嘴邊又怕說出來折辱人。霍家，或者追根溯源到陳家，欠的這個人情，著實欠大了。
半晌隻聞自動洗刷的流水聲。
“騙你的。”
嗅到空氣沉悶的質感，黑瞎子撫掌大笑，領著解雨臣走到院子正中央，指定幾塊地磚的範圍，叫他站定。
“年輕時借的，老了都要還。”
解雨臣任由黑瞎子蹲下身，敲他腳踝，又敲他膝蓋，常年練習縮骨導致的細微增生被捏得在骨膜上滑來滑去，跟新傷撞得滿目瘡痍，他感到些微疼痛，卻沒有躲。二月紅說過類似的話：在人世間，臉就是一張借據，用這張臉借了多少東西，年老的時候都得還的。似是教他厘清自己和人世間的糾葛。黑瞎子一番點到為止的觸碰，倒像是在詢問：諸多苦果施於你身，意下如何？
“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動。”
不等解雨臣提醒他橘子還沒到季節，黑瞎子指間迸出幾枚石子。
“穩住下盤，用軀乾的力量閃避。”
搞明白黑瞎子玩什麼把戲以前，解雨臣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轉頭、躬身、側傾……他不確定下大腰算不算犯規。天色慢慢暗到看不清石子的來路，黑瞎子卻仍然遊刃有餘地四方遊走，出其不意招招追身，迫得解雨臣動作控製越來越精微，再不容一點轉圜餘地，也再沒有機會炫技，到了夜幕低垂之際隻能勉強聽聲辨位，白白挨了好幾下打。
最後黑瞎子捏一把石子，笑嘻嘻地貼過來，解雨臣不假思索側身彈開——管他什麼規矩不規矩。
“收。”
黑瞎子夾起手裡的小東西送到齒間，嗑得津津有味，竟是奶油葵花籽。
襯衫浸透汗水，夜風一吹貼在背上涼絲絲，解雨臣鬆鬆領口，猝不及防一顆瓜子飛來崩上額頭，剛巧落入手心：“看戲多久了？”
“看了一輩子。”
“這就是先生的良策。”
黑瞎子笑意更深幾分，算是默認，嗑著瓜子等對方繼續總結，然而沒了下文。滿院嘁嘁嚓嚓瓜子皮回音，稍遠的地方蛤蟆集體夜讀不眠不休，院外幾朵趕不上時節的槐花吐出油儘燈枯的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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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似乎在壓抑什麼情緒。
“不用強求自己時刻無懈可擊。從起點到終點，有無數條路徑，乾嘛非得走最繁華的那一條。黃土墊道臟歸臟，人家直通前門樓子。”
黑瞎子有時說話的腔調很垮，跟南城野蠻生長的平頭百姓別無二致，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口音。
瘀傷散去還要些時日，多年來習慣於和疼痛共處，解雨臣也沒覺得有什麼不便，反而被人戳穿小心思有些羞赧。勢力懸殊的對抗，他有很多種方法兵不血刃取人要害，隻是隆福盤口一役選了高風險高收益的那一種，最具震懾力。
不說話的時候，眼角眉梢偶爾無意垂下來的解雨臣，多少散發出陰森狠戾的氣場，即使麵相青澀未褪，尋常人也像見了“此路不通”的禁行標識，心懷恐懼紛紛繞行。可是黑瞎子行事偏像拆遷辦的推土機，不問緣由摧枯拉朽，將他看似堅不可摧的鏡花水月夷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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