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落盤 10顏
桶裡的男人臉上稚氣未脫，涕泗橫流，牙關哢哢打顫。
“認得我嗎。”
解雨臣的聲音清澈而冷靜，柔和的五官隱沒入陰影，波瀾不驚。
夜霧籠罩著沉鬱的死寂。
桶中人隻顧篩糠，連帶著垃圾桶一起搖晃，不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濃得空氣裡都快蕩漾出一圈圈惡臭的波紋。夥計拿鏟子的手臂有點僵硬，換了一邊。
解雨臣聽不到回答，腳尖點地後撤半步，重心後移。
桶中人的眼睛裡隻剩黑洞洞的槍口，背後漫天陰霾，桶沿四周豎起黑黢黢直愣愣的樹尖剪影，像身陷流沙的瀕死之人高舉起無望掙紮的雙手，僵直的指縫間漏儘了生氣。
解雨臣依舊問得風平浪靜，好像早已知曉了答案：“你是哪邊的。”
“南、南邊。”
“《禮記》曰：狐死正首丘，仁也。”黑瞎子稍推開槍口，撿起一片臉盤子大小的白楊樹葉撩撥桶中人的發頂，將垃圾桶和人一同擰得朝南，頸間和上肢暴露在外的高密度肌肉隨他的一舉一動收縮牽拉出充滿力量感的輪廓，“或者，想成為肉身佛嗎？跟醃菜差不多，嘿嘿嘿。”
“湖南，還是東南亞。”
桶中人嚇傻了似的站栗不止，垃圾桶抖得隆隆作響，頭頂傳來解雨臣清晰的吐字，此時槍口已經重新指向他。夥計興味索然地杵著鏟子。
“蹲守大半天，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累不累啊？哦對，你們訓練時趴那兒一動不動一兩天也是常事。吃不了臭豆腐、嗦不到粉，也沒有梅菜扣肉餅、乾炸小黃魚、糖油粑粑，大夏天的酸梅湯都喝不上一口，哇！那個冰鎮的口感，臭豆腐澆點肉醬，左一口右一口，整條街都是你的場子……樓下白魁老號燒羊肉外焦裡嫩，配上過了冷水的麵條，再點兩顆油熗花椒，怎麼就不知道嘗一口呢？你說說你這人間走一遭，苦頭吃個夠，圖什麼……”
黑瞎子說貫口似的報菜名，間或插入幾口毒雞湯，講得口水橫飛。
菜係從湘鄂一路遷徙到東帝汶，桶中人充耳不聞，兀自發顫。
“嘖，你排這麼乾淨，敢情好啊，迫不及待輕輕鬆鬆上路？”
見桶中人無動於衷，黑瞎子嫌棄地繞過他，裝模作樣捂住口鼻。他的傘兵靴底還沾著長臉男人帶血的組織液，步履間粘起形似蝴蝶屍體的泥土印子。
解雨臣徹底冷下臉來，揚起下巴不再問話，手上清脆地拉開保險。滑膩的血腥味，玷汙了高雅的鬆柏脂香。
夥計適時地往裡填土，有一搭沒一搭，漫不經心得像吃飽飯的樹獺。
長夜漫漫，不如空調房裡舔冰淇淋。
雙方互相消磨耐性，拉鋸戰理想情況下總要以一方崩潰為結果。
路燈色溫很高，照到的地方凜然冷白，照不到的地方暗得出奇。挖坑的地方剛好就在陰翳之中。
車上收音機依舊哀婉不絕，喑啞綿延，隨風逸散，偶有摻雜電磁乾擾的頻率。道路兩旁陰風陣陣，打著旋兒碾過肆意生長的野草，卷起巴掌大的白楊樹葉劈頭蓋臉砸向桶中人，周遭仿佛有什麼人圍著他們打轉，草裡有拖行的聲音。
公墓附近從來不乏鬨鬼的傳說。論起迷信，土夫子是最不願意涉足鬼神之事的人群之一，招惹上的往往都沒有好下場。
“動手！”
黑瞎子和解雨臣同聲暴喝。
解雨臣倏地扔掉槍，拔出利刃直刺桶中人，匕首自天靈蓋直插沒頂，用力一攪，毫不拖泥帶水。對方怒目圓睜，雙手上舉還幻想反製，漸漸大張著嘴沒了動靜，死不瞑目的臉上終於顯現出與年齡相襯的不甘。
黑瞎子暴起撲向高舉鏟子的夥計，巨大的勢能反壓上杠杆，鏟頭把夥計腦門敲得脆響。頃刻間鏟子易主，沒有解雨臣的阻止，黑瞎子一不做二不休，掄圓了就往夥計頭上招呼，頗似電玩城打地鼠發泄的社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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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難看。”
在借來的衣服上蹭蹭手，解雨臣從地上撿起狙擊步槍，走過去拍拍黑瞎子後腰，果然，觸手冷硬，腰際寬鬆的夾克底下藏著一把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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