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落盤 12顏
“墨鏡借我戴戴。”
東邊天空隱隱泛起蟹殼青灰，解雨臣垂著頭，細碎的鬢發勉勉強強遮住臉頰側麵的血跡。
黑瞎子在懷裡摸了一把，掏出一副新墨鏡遞給他。
“沒有我的帥，將就著戴。”
“你哆啦A夢啊？”
“竹蜻蜓，走著？”
“要下雨，蜻蜓飛不高。”黃土埋人即漸稠。
河邊青草上凝結了一整夜露水，解雨臣衝黑瞎子眨眨眼，擼著草葉把臉上遮不住的血跡蹭得七七八八，才戴上墨鏡。陰霾濾過天光，直染得人麵色慘白。他撥出一個電話，不待接聽即刻掛斷。
暖黃色車燈由遠及近，一輛不起眼的紅色富康出租車停在麵前。
黑瞎子保鏢似的為他拉開後座車門，自己擠進副駕駛座仰著腦袋假寐。
司機端坐在籠子一般的隔斷裡目視前方，看都不看來人，條件反射翻下空車燈牌打表。
三位聽眾一路無話，聽單田芳播了一路評書。車子停在胡同口，解雨臣從後座遞給司機幾張難以追蹤流向的舊鈔，衝黑瞎子揚起下巴，先下了車。
“天亮了。”
解雨臣短促地撂下三個字，似是宣告行動結束。他走在前麵，垂墜的衣料從瘦削的肩膀掛下來，愈加反襯得身型單薄。
遛鳥大爺還沒提籠出征，街巷冷冷清清，黑瞎子眼中隻有一個年輕背影踽踽獨行。自己離開故土時，可有這麼瘦、這麼高？黑瞎子慢慢對那些遙遠而無關緊要的細節感到難以把握。回家的路走過無數次，便不再留意日複一日相似的景象。
嗯？解雨臣要回誰家？
“我也有點弄不清，你到底是信任我，還是不信任我。”
折過影壁牆，黑瞎子眼疾手快撈起堪堪跌倒的解雨臣，五指摸了滿手濕冷，血腥味四下彌漫。手臂托前腰時，懷中青年向後一縮，沒能掙開。三醋酸纖維衣擺吸飽了血漿，沉甸甸往下墜，仿佛整夜血雨腥風都傾瀉在這一人身上。他打橫將人抱進了南房，懷中的人脊背僵硬，幾步之內又緩緩鬆懈下來，柔軟地掛在臂彎上。
下車時黑瞎子特意回頭看過車內，沒有遺落物品，也沒有遺留引人注目的痕跡。傷口大概位於身前，原本出血量可能不大，從胡同口走回來這段路才是雪上加霜。
“來去自由歸你。信任與否看我。公平交易。”解雨臣不再掩飾，手大大方方捂上身側，神色自若，“暫住幾天，打擾先生，見諒。”不似商量的語氣，倒像原本計劃如此，例行告知而已。
“就照你說的。”
將解雨臣安置到湘妃竹榻上，黑瞎子才從他臉上看出一點微茫的倦意。與其說是打熬了一晝夜的疲勞，更像是積累數年的身不由己，絲絲縷縷織入細微的表情紋理。
用手臂支起身體，解雨臣盲打手機鍵盤發信息，不容置疑地盯著黑瞎子說：“好。我想先洗個澡。”
“請便。”
黑瞎子也不阻攔，撿了備用布草候在近旁。聽得水聲斷斷續續，水滴打在人身上、跳到牆壁上，呼吸聲在水聲的掩蓋下依舊比平時略為急促、短淺。
吹風機響了一小會兒偃旗息鼓，解雨臣頂著微涼的水汽走出來，步態居然還算穩當。肋下長長一道傷口，邊緣一度結痂卻被溫水溶化，現下又在淌血。更嚴重的是腰側小而深的血洞，稍作活動就一股一股湧出殷紅。圍在胯間的藏藍色浴巾被血汙浸得發黑。明明黑襯衫上隻有幾個小洞，那一長道猙獰的擦傷，恐怕是被化解的潛在貫穿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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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扯高了嘴角直搖頭，徑自拉了一把轉椅把解雨臣按進去，推回湘妃竹榻上。
“薊門盤口你也去過了。”
“還以為你要跑個遍。”
“那幾個人裡麵，有用鐵彈子的。”
解雨臣指指腰側血洞，嘴唇發白。弩箭是虛晃一槍，鐵彈子才是要命的殺招。
黑瞎子正將趁手的工具丟進酒精托盤消毒，打火機行將點燃又扣上：“留疤免不了了。時間會比較長，忍著點。”
“不用都去，我知道怎麼回事。說起來，還要……”不鏽鋼咖啡勺直插進血洞，稍作扭轉挖出嵌入肌肉的鐵彈子，解雨臣擰緊眉頭哼都沒哼一聲，咬緊牙關壓抑下痙攣的肌肉跳動，隻是話音斷了片刻，“謝謝先生，替我轉移矛盾。”
酒精不要錢一樣澆了他半身，和著血滲進湘妃竹榻，肌膚冰冷，來不及揮發的泡得斑駁竹條溫潤熟黃。棉球吸飽了雙氧水，擦過之處冒起一連串細小氧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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