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落盤 11顏
天色濃黑，遠近十幾裡地隻有這一家早點攤剛開火不久，還沒開空調，熱氣透過籠屜，在低矮的頂棚之下升騰盤亙。黑瞎子的墨鏡蒙了一層水霧，他隨手撿起鄰桌印著男科醫院小廣告的塑料圓扇一頓猛扇。
解雨臣眼神很好，看清字之後噗嗤一聲笑了：“挺般配。”
“你嗎？”
“先生說笑了。”
茶葉蛋在解雨臣手裡滾得龜裂，蛋殼附著的薄膜破開一道狹長的裂口，火候不夠，光潔的蛋白上看不出時間的烙印。他尋了個小碟，向老板討來小半勺醬汁，將茶葉蛋幾瓣掰開，淺淺浸入。
現做的糖油餅在油鍋裡膨脹，輕輕爆出接二連三的幸福聲響。
“這又是誰帶你吃過的店？”
“多吃點，今晚還沒結束。”解雨臣抬眼，見黑瞎子正嗅著料罐裡的剁辣椒，扯出一個缺乏真情實感的笑，“好這口兒？”
黑瞎子舀出一坨剁辣椒堆到解雨臣浸茶葉蛋的小碟裡：“吃掉煩惱就沒了。”
一隻綠頭大蒼蠅暈頭轉向落在黑瞎子的豆漿碗邊，被他倒轉筷子頭從後麵穩穩夾住，狠狠甩到水泥地上昏死過去。
老板一言不發送來剛出鍋的油條和糖油餅，輕瞥一眼移動過位置的料罐。
解雨臣低頭不再言語，程序性地一口口吃掉麵前的食物，一整勺剁辣椒就著茶雞蛋吞下去，臉頰微微發紅。臨時征用的三醋酸纖維襯衫原本是給黑瞎子準備的，大了兩個碼，他解開領扣挽起袖子才中和掉過於休閒的鬆垮感，熒光燈映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缺乏血色，像剛從冰涼的河水裡爬上來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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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河畔，煙柳窈窕浮波，河麵攏起蒙蒙薄霧，北影小區後身的商鋪都黑著燈關著門，唯獨一家舊貨店遍地狼藉，布滿焦黑的過火痕跡。火起得邪門，燒得也拘謹，原本擁擠得轉不開身的店麵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迷茫地大張著嘴，門口飛濺一地碎玻璃碴，倒像是悶燒的鍋子頂不住壓力，爆了觀察窗。待到門窗炸裂引起居民注意時，火勢已漸熄，解家夥計打點了外人，保留下完整的事故現場等待勘察。
隱匿的著火點都被一一排除過，泡沫流淌到地上消失殆儘，彙聚成臟兮兮的水窪。解雨臣腳步極輕，踩出弱弱的漣漪，他停頓了幾秒讓眼睛適應極度微弱的光線，身後黑瞎子依然戴著墨鏡，行動完全不受影響，擦著肩膀越過他到前麵探路。
一樓都是些掩人耳目的現代仿製工藝品，毀了也罷。這是解家藏在皇城根底下的喇嘛盤，過路人見到店裡的價格多半腹誹“奸商”就走了，隻有同行才能讀懂破銅爛鐵上明碼標價的暗語。
黑瞎子對此心知肚明，信步向私搭亂建的閣樓走去。閣樓上偶爾有滴滴答答落水聲，和黑瞎子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宛如踏足夜雨，令人心生安寧。
安寧？解雨臣意識到自己在構建無意義的映射，收起下頜將注意力集中到聽覺和觸覺上。活人的呼吸聲和泠泠落水之聲是完全不同的頻率，如果有人在這裡等著他，時間長了必定露出馬腳。
閣樓貼牆碼了一圈貨架，收錄著薊門盤口曆年夾喇嘛的信息和明細，還有一些夥計下地後留在這裡的信物或遺書。天窗熏得斑駁，窗框殘存幾塊尖銳的碎玻璃，紙質資料付之一炬，灰燼順著金屬框架嗚嗚咽咽哭出灰黑色淚痕。貨架上方距離天花板還有一定的距離，看來盤口存在至今的信息體量還不足以充滿這間小小的閣樓。
貨架中央地板上，跪著一具乾瘦的人形，仿佛向來人謝罪。
“死透了。”
黑瞎子低聲說，側身讓出位置，就見解雨臣白他一眼，好像想說“這次不受禮了？”，隻是礙於場合沒有出聲。不禮貌地講，空氣裡甚至彌漫著豐腴的肉香和焦糊的木香。
屍體骨架不大，看骨盆形態是個男人，佝僂的脊背不知是被人壓成屈服的姿態還是單純緣於年紀大了。解雨臣端詳一會兒，覺得有點眼熟，但是不敢證實心中猜測。他拔出匕首割斷銅絲，解放屍體被束縛於背後的雙手，瞧見屍體左手拇指上有一枚燒裂的玉扳指。那是薊門盤口掌櫃早年還親自下地時，從漢陽一具鞣屍手裡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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