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落盤 13顏
手機屏幕朝下扣放在枕邊，新信息點燃的單調光亮被高支長絨棉和苧麻纖維極具包容力地吸收、無法觸及視網膜。
過去不到一夜的時間，無數人瘋狂想跟解當家討個說法，抱怨、猜忌、求救、質問、哭號、咒罵……光是紛至遝來的情緒發泄就足以使人深陷泥潭。解雨臣乾脆調了靜音，暫時不搭理。時間還不夠，人員和消息都有待沉澱，留不得的終究不可勉強；即使強行挽留，心結遲早還會成為致命的芥蒂。
所以此刻黑瞎子掏出手機，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托人買藥。”黑瞎子實話實說，室內窗簾隔光很好，他卻戴著墨鏡和衣而臥，兩人中間遠得能遊過一條海豚，“你再睡會兒。”
“我有個表弟在醫院工作，他晚些時候送藥來。”
“表弟啊，外姓？”
“怎麼？”
“兄弟鬩牆見得多了，心有戚戚焉。”
“萬安公墓有幾個門？”
解雨臣不想繼續和家族有關的話題，再聊下去難保不爭吵。他身體上的不適儼然影響到了精神，眼窩和顳骨附近熟悉的痛感是發燒的預兆。換個角度想，黑瞎子的姓氏算是保住了。
黑瞎子轉過臉道：“一個。”
“昨晚我開車，從那裡經過了至少三次，同一個方向。幸好對向沒有來車。”
那應該是收音機自作主張唱響哀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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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嘗試從他的表情裡找到點符合常理的反應，然而一無所獲。
“你的表現過於不害怕了。”
“怕有用嗎？”解雨臣衝屋頂翻了個白眼，眼睛乾澀沒有半點緩解，被子下麵他輕輕按了按本不至如此的傷口，一招一式都是衝著心臟去的，也就是他躲得快，“昨晚時間都丟在那裡了。殺完人幻境才破除，看來鬼也怕惡人。”
“小朋友聽故事才分善惡。記住了，我可以接受你的求助，誠摯建議下次試試。我不想報酬沒拿到，雇主先咽氣。”
黑瞎子側過臉耐心等待解雨臣回應，墨鏡都被枕頭擠歪了。
沉默悄然降臨。解雨臣醞釀許久，久到黑瞎子以為他睜著眼睡過去了。
“瞎子……我叫你‘瞎子’的時候，意味著此時此地無能為力，需要幫助。”
“聽起來很像安全詞。”
“什麼？”
觸碰到知識盲區，解雨臣將好奇心包裝成求知欲。他小幅度側頭，對上黑瞎子戲謔的笑容。
“字麵意思。再睡會兒，你才睡了不到一小時。”
“是嗎。”
就像聽力考試現場腦內循環流行歌曲無法自拔——那些被打入黑名單的熟稔麵孔張口閉口喊著他“東家”，或青澀、或老成；他們身後家人滿懷期盼的殷切目光轉而或淒然楚楚、或森然可怖，有的哀泣不止，有的怨氣衝天；失去雙親的小孩子寄人籬下，小小年紀被迫習得察言觀色，無聲啜飲自己苦澀的淚水……
四下寂靜，夢裡夢外卻依然惡語相加。閉上眼睛，屍橫遍野，所有指向他的眼神如責難的利刃，萬箭穿心。尺許之外有另一人沉穩的呼吸聲。
“瞎子，我想睡覺。”
嘴唇微微翕動，解雨臣閉眼自言自語道，就聽旁邊衣料窸窸窣窣，腳步聲再度移近琴盒。
俄羅斯方塊均等分割為十二律，自行旋轉、平移、下降、拚合，短暫完滿而後塌陷下沉，一再重複，如同深秋寒潮落不儘的枯葉，樹冠之下鬆針層層堆積，靜候不期而遇的大雪。遼東林場的雪和西伯利亞的雪，失明以後捧在手裡沒什麼差別，黑瞎子將弦轉調為純律，拉起遠東風情的流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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