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向晚 18顏
出發前，解雨臣銷毀了他當家那一晚所有有記錄的卷宗。這個習慣繼承自解九爺，能夠用腦子記住的事情，決不留任何記錄。
他沒有通知長沙地頭的人，在光禿禿的四合院做出決定的時候，黑瞎子說喲順路啊，可惜你會飛，我得走著去。解雨臣有些意外地望他一眼，沉吟片刻道了句拜托了。
黑瞎子遠遠守在巷子頭，先認出了霍秀秀，才敢推測近旁的旅伴是解雨臣。直至攬腰奪人，手掌隔著布料觸到側腹的小坑，方才確信無誤。換藥換了十來天，閉著眼都能認出鐵彈子的遺跡。
後座的人隨動性非常好，就算兩人中間的空隙還能塞個霍秀秀，也不影響黑瞎子大角度側傾壓彎，在車水馬龍之外的暗巷疾馳。他就是有點信不過自己的皮帶，可別一把油門擰下去，被後座這雙看似無辜的手扯斷了。
中途短暫騎過鬨市區，交警象征性地追逐了一小段路，無功而返。
下車時，解雨臣感覺自己身上的氣味都變了。黑瞎子皮膚上蒸起一層薄汗，被撲麵的風向後揮灑，全打在解雨臣身上。
不待黑瞎子壓低車身，解雨臣輕輕巧巧跳下來，對著路邊草叢一頓猛咳。並非暈車，純粹出於口中殘留不清爽的觸感和氣味。
黑瞎子體貼地遞過一瓶水，摸起來還是溫的：“我也不愛吃頭發。”
“下次記得戴頭盔。我惜命。”
解雨臣接過水，蹲下身很是文雅地漱口，抿嘴蹭掉口紅，又倒出一點水在手心，隨手抓了個乾淨利落的發型。
抄著手看解雨臣打理自己，黑瞎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打開邊箱拎出一袋衣服。
“你不是打算這麼見吳家人吧。”
“還挺周到。”
停車的地方緊鄰一排晦暗的老房子背牆，蒼綠青苔攀得比人還高，溶著陰影潑了解雨臣半身陰鬱，恍然和落腳四合院時披的黛綠長衫相仿。
黑瞎子肩披夾克，雙臂一圈，任過路人如何看都是趁夜色幽會的青年男女。
在粗糙的掩護下，解雨臣抖動關節舒展骨架，直接套上一身青布長衫，領邊還露著一小圈粉白線鑲雙緄，看得黑瞎子直咧嘴樂。
“周到得一會兒能找馬三立拜師。”低頭一打量，解雨臣自己也樂。
黑瞎子點燃一根煙，彈煙灰的手勢散漫如信手折枝：“惜命就不該跟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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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
解雨臣故作惋惜地喟歎，正了正衣領走在前麵，拐進一間裝潢潦草的小茶樓。
一樓一人一碗茶，早已淪為棋牌室，小茶樓冷氣很足，不打麻將的也來這裡蹭空調，客觀上極大促進社會穩定。
穿梭於嘈雜的人群中，解雨臣出眾的外表也沒有引起太大注意，直到上樓才被小小阻攔，那服務生細細看清他的臉，淺淺鞠一躬便放行。
解雨臣節奏沉穩地叩門，喚道：“三爺。”
門裡出來了一個俊俏的少婦，目不斜視地下了樓。
黑瞎子在背後替解雨臣帶上門，自來熟地拉開一把椅子翹起二郎腿。
老式寫字台上麵，一盞民國風格的中綠玻璃罩台燈仍在服役。吳三省合上資料抬起頭，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目光在解雨臣身上徘徊，最終停在他清秀的臉上。
“小花，好久不見。”
解雨臣依言落座，寒暄幾句單刀直入：“長沙地頭是您主場，解家在這兒的生意，我鞭長莫及，還請三爺捎帶手照拂著點兒。老夥計碩果僅存，日漸凋零。當年的老人兒，也是走一個少一個，底下人日子不好過。”
“長輩說話你別不愛聽。強留那些個不思進取的舊盤口，沒有意義。”
吳三省給自己點了根煙，順手讓一根給解雨臣，餘下整盒拋給屋角的黑瞎子。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行事作風。”解雨臣接過煙聞了聞，清清嗓子，坦然一笑，腰杆挺得筆直，“我倒要看看，我留他們一條生路，他們有沒有本事活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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