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向晚 22顏
暴虐的降水淹沒視野，黑瞎子卻橫行無礙，甚至比來時騎得更快。
“說了，留活口。”
解雨臣的聲音有些低沉。雨幕以黑瞎子為刀口撕裂，他坐在後麵不怎麼能淋到雨，隻有從黑瞎子肩頭淌下來的水會濡濕他的前襟。門襟上那點血跡徹底暈開，像粉紫底色上投下一片片樹葉的陰影。
“對不起，我重殺一遍。”
黑瞎子飛快接話，顯然不認為自己的處理方式有問題。
背後再沒有聲響，解雨臣將呼吸聲壓得很低、很長，完全蓋在雨聲之下。
兩人大跨步跑上樓，身後留下一長串濕淋淋的水跡。
黑瞎子摸兜找鑰匙的間隙，解雨臣靠在牆邊輕聲喘氣，雨水潑了滿臉，衝得眼眶和鼻頭微微發紅。停步之處聚成一大一小兩片水窪，水泥地吸收不下這許多水，黑瞎子那片大一些，很快將解雨臣腳下的也包含進去。
喘勻了氣，卻仍不聞期待的開鎖聲，解雨臣疑惑地望向黑瞎子，猝不及防從墨鏡上照見自己濕潤的眼睛。也許是雨水強調了向下彎曲的線條走向，鏡中黑漆漆的虛像蒼白而憔悴。
黑瞎子這才捅開門：“先去洗澡吧，我不跟你搶。”
冷氣漫出來，解雨臣打了個激靈，毫不客氣直奔浴室。
炒鍋裡還剩點米飯炒饅頭，冷透了，飯鍋裡的米飯表麵有些乾結。如果他們沒能按計劃返回，這兩鍋食物不出三天就會覆滿綠綠白白的菌絲，隆起、塌陷，淪落成常人掩鼻不及的爛攤子，如同這一行當不斷凋零的生命，卑微如草芥。
就著燃氣灶點了根煙，黑瞎子隨手熱上飯，冰箱裡有點什麼能吃的都扔進了鍋，連大蒜和生薑都不放過。這裡的抽油煙機沒有四合院的厲害，辣椒嗆得他眼淚都快流出來。爐灶烤乾了他大半身潮氣，將冷雨殘留的觸感驅散。
浴室水聲響得格外久，解雨臣頂著半乾未乾的頭發走出來，身後又留下一串潮濕的印記，像倉皇逃竄的水鬼，從一個水塘躲進另一個水塘，一出水，就被煙火氣嗆得咳嗽不止。
他循著氣味，對翻熱過的米飯炒饅頭皺起眉。這次沒有蔥花，添了薑絲，細看還有不少辣椒籽和碎辣椒皮。
“沒你想的那麼糟。”
黑瞎子邀功似的舀起一大勺，葷香肆溢，油脂是單獨煸肥油提出來的，有一股幼時年節特有的豐收味。南方有的地區時至今日還有糕團鋪子鐘情豬油年糕，老餮都懂得早起去排隊，就為找一口綿延數十年、寓意豐年之喜的脂膏香甜。
明明沒有肉，焦黃的米飯和饅頭碎卻散發出辣椒炒肉一般的誘惑，那是久遠記憶中的日日炊煙嫋嫋。解雨臣半推半就嘗了一小口，薑絲焦脆熱辣，暖意從舌尖酥酥麻麻展開，四肢百骸從沒頂的冷雨中掙紮出水，大張旗鼓渴望攝取更多熱量。他端起碗專注扒飯。
清脆的開罐聲，對麵推過來一杯溫水。
“少喝點咖啡，對你心臟不好。”
黑瞎子念叨著養生的話，手裡卻端起冰啤酒。
一滿碗熱乎乎的辛辣炒飯，解雨臣吃得臉微微發紅，眼波粼粼婉婉，口中針鋒相對：“酒精，一級致癌物。”
聰敏得有些棱角的那個解雨臣回來了。那麼久沒講話，黑瞎子還擔心他淋雨淋壞了，雨水灌進了腦子。
“我活不了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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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習慣性地答道。
解雨臣的臉從飯碗裡抬起，表情變化微妙而精彩。
“那我要考慮一下，在你身上的投入產出比。”
黑瞎子以為他會說出什麼飽含情緒的話，畢竟是自己破壞約定在先，沒想到有的人言行舉止竟能一本正經地跟內心感受背道而馳。他端起啤酒和空氣碰杯，也沒指望解雨臣回應，倒是對方蜷在椅子上懶懶抬起手聊表心意，複而落在胸前。
洗澡回來，碗筷都被解雨臣收拾掉了，倒扣在水池上方的金屬籃子裡瀝水，玻璃碗壁上附著的水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解雨臣本人仍舊窩在椅子裡，臉色不大好看，姿勢跟黑瞎子離開前別無二致，好像那些家務事都是田螺姑娘做的。手機代替飯碗，正正擺在麵前，液晶時鐘忠實地跳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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