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向晚 24顏
桂月將儘，九如裡掛起了白幡。
老街的街坊換了一茬又一茬，紅白喜事司空見慣，喪事喜辦也不是沒有過。估摸著是托了“天保九如”的祝語之福，巷子裡多有長壽之人。隻是這次白事的操辦人，鄉裡鄉親的瞅他眼生，舉手投足間的身段倒是頗有幾分二月紅的影子。也好，紅家後人鮮少省親，老爺子身後事也得有個人打理才是。黑色奔馳排成長隊，熱鬨得交警焦頭爛額。看這絡繹不絕的架勢，還真是一樁不省心的大事。
解雨臣一度想過黑瞎子是不是故意的，準備的衣服非黑即白，未卜先知正對應眼下的場合。流水豆腐席擺進二進院，風一吹，樹梢金桂稀稀落落飄進酒水湯羹，或囿於酒盅茶碗，無助地打旋。解家夥計跑前跑後，隻在身份相當的來客登門時才去靈堂喚東家。
在一眾夥計的簇擁下，陳皮阿四撐著黑傘停在街門外，雙目之間陳年舊傷溝壑縱橫。
解雨臣停在門內，門檻上一隻竹簍，水漬升起一股土腥氣，八腳橫行的家夥在裡麵作困獸之鬥。他喊了句“四阿公”，對方略略轉向他，沒有進一步反應。
兩相對峙將近一個時辰，吊唁的人避過他們，黃花魚似的溜邊兒進出，引他來的夥計縮在門後不敢出聲。陳皮阿四忽而想通了什麼似的，轉身離開。
站在門口，解雨臣的氣勢一直吊得很足。身份相近，輩分相遠，業務上明槍暗箭，見麵難保不會鬨什麼狀況。
二月紅曾對陳皮阿四下過禁令：你永世不得再踏進這個門檻。而陳皮阿四確是個守信的人。
竹簍裡麵數十隻腳頑強刺撓不止，解雨臣遣夥計將螃蟹單做成三樣小菜送上供桌。
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
二月紅閉門謝客許多年，一朝駕鶴西去，念他的故人仍能排到巷子外麵老遠。或許是道上傳說，解語花提前數日到訪，卻隻肯為恩師停靈一天，有的人就是抱著挑事的心態來的。
“二爺憑什麼把好東西都留給你！我若為他守足七天七夜，是不是也該多我一份？”
那是霍家在老長沙一個小盤口的年輕掌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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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三娘愛而不得的故事在外麵流傳成了二月紅癡情的佐證，湖湘女兒潑辣，自恃風韻，霍家的男人卻聽得如鯁在喉。當年陳皮阿四望向丫頭的眼神，跟半截李望向嫂子、黑背老六望向白姨的眼神一模一樣，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甚至陳皮阿四被逐出師門的緣故，也背地裡添油加醋跟這些風流事聯係起來。
這會兒螃蟹小菜送上供桌，這位霍郎君借著酒勁撒起瘋。
恨解語花冷血無情的人不多他一個，但是在二月紅的白事上鬨，多少折了師門的麵子，是要教逝者不安、生者難堪。
前幾日霍秀秀在解家盤口走了一遭，搞得解家夥計對霍家人態度很微妙，吃不準該不該插手，眼睛不自覺都詢問東家。
人群像恭候摩西的紅海，自動分出一條道。解雨臣微微收起下頜，提步上前，雙手插在褲袋裡，胳膊暗自繃上了勁。所有人的視線都鐵釘奔磁石一樣釘上了他的後背，沒人敢正麵迎接他冷若冰霜的目光。
霍郎君酒意上湧，見眾人都散了開來，還覺得沒勁，正巧一人劈開人群獨自走近，他醉眼朦朧看清五官，伸手就要去抓來人的衣領：“老來收徒，都說梨園柳巷慣會造作人間，豔福不淺啊二爺！”
解家夥計聽見這話，機靈點的已經做了提前聯係急救車的準備。
二月紅是能任由外麵地覆天翻、我自一世清靜的人。生前身後如何，他渾然不在意，不然也不會隻令停靈一日便匆匆下葬。
然而解語花不行，他這棵獨生澗邊的幽草，尚且過不得二月紅漱石枕流的日子，他的腳下縛了千鈞頑石，孤雲野鶴銜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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