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向晚 28顏
下葬的日子是二月紅早早算得的，是日天朗氣清，山風已有寒意。
送行車隊默默駛入破曉晨光，徐徐盤上半山懷抱。開車的夥計憂心忡忡從觀後鏡觀察東家的臉色，收獲了半分平和而短暫的笑意，忙不迭收回視線。
解雨臣按慣例令每個參與施工的人留檔。這種待君子如小人的事情他也不喜歡，隻是唯有對人性失望的措施從不令人失望。
工人因主家的疑心而忿忿不平，待到抬起棺材又喜笑顏開，輕得很。
“她聞不得脂粉味，燒了吧，乾乾淨淨。”二月紅再沒有起床，似乎早有預感，眼睛直勾勾盯著床周的絲帳，黃金透雕鴛鴦帳鉤日久乏人搭理，與翡翠相接處已積了塵，“還有這帳子，洗淨了也送去給她。”
早上解雨臣照常到庭中練功，驚覺院內死亡將至的味道愈加濃重，草草了事趕去請安。
敲開門就見二月紅一反常態沒有早起，哆嗦著下頜好像看見了什麼久違的奇景。解雨臣不確定二爺爺是否認出自己，老人看都沒看他一眼，也不曾喚他的名字，自顧自念叨著許多時而連貫時而跳躍的話語，有的出處尚隱約可考，有的已湮沒於曆史塵埃。從麵攤到茶樓，從金釵到象牙麻將，從紅竹到螃蟹，從解九到張大佛爺……而後艱難喘息，舌根後墜，隻剩出的氣，再沒進的氣。
每一聲起伏都敲打在解雨臣心上，最後一聲“花伢子”停留在昨日，和過往的春風化雨一同浸濕梨園的那些年歲。事後回想，從黎明掛雨那兩碗素麵開始，二爺爺已有意向他交代後事，一字一句，一物一據。
握著枯枝一般的手，解雨臣感到仲秋的涼意無孔不入，最終吞噬這位活過幾個時代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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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的庇蔭，終有一天將凋零殆儘。
山中秋意更深，鬆柏冷翠，無言伴著解雨臣挺拔的背影。
“這裡平三分土。高半尺。”
工人辯說：“這奇了，不合規矩啊。”
“二爺爺千叮嚀萬囑咐的，少廢話，不想要工錢了！”
解雨臣的嗓音清清朗朗，吐字卻有幾分壓迫感。
另一隻棺材在這裡等了一個甲子有餘，解雨臣背過身，微微笑了笑，輕聲道：“別急，他馬上來了。”
二月紅的棺材落地，高出一截，正好讓丫頭靠在他的肩頭，這點繾綣情懷怕是排演了數十年，經受了萬千日夜煎熬。那一把天作的好嗓子，也在歲月的磋磨中隱於巷陌。
揮手叫車隊先撤下了山，解雨臣獨自背向墓碑席地而坐，低著頭不言不語。風消焰蠟，他沒有再開腔，這會兒該是二爺爺唱給他的眷侶聽。
二爺爺，你到底算到了多少。
黑色奔馳排成長隊嗚咽著喇叭遠去。同樣全黑的身影從密林的陰影中現出來，一言不發踱步到解雨臣身側，接過他手中南瓜葉卷成的酒杯，潑了漫天。高度數糧食酒，風中嗅一口，醉人足矣。
“甜酒，賠我。”
解雨臣猛地起身，眼前黑了片刻。
丟掉浸透酒香的南瓜葉，黑瞎子靜候他的眼睛找回焦點，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賠什麼賠。我陪你就是。”
懷裡一沉，解雨臣踉蹌著跌了進去。黑瞎子虛抬起手，緩緩落下，仿佛在確認這一切是真實發生的，而非幻覺。
“地太冷，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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