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33顏
輕輕帶上門，反鎖兩道。黑瞎子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拋給解雨臣，得意洋洋笑出一口白牙。
“趁熱吃。”
公寓門窗緊閉，茶幾蒙了一層薄塵。包子牛油噴香，栗子焦熟甘甜，整個客廳都洋溢著溫馨的暖意，燈光朦朧散漫，加一點電視背景音，閉上眼睛就是家的氛圍——敗就敗在裝修風格過於冷淡，且陳設如樣板間一般缺乏長期居住的痕跡。
“你也是。”解雨臣手指靈巧地解開塑料袋活結，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時間寂靜的空間裡隻有食物包裝沙沙作響，間或穿插幾聲栗子殼爆裂的細碎聲音。冰箱門短促開闔，易拉罐迸發出清脆的喟歎。
解雨臣瞥了黑瞎子一眼，自顧自溫了半杯水。焦黑的糖色烙印了指紋在光潔的玻璃杯壁上，他摩擦幾下模糊紋路，仰脖喝完水，將手和玻璃杯一同洗淨。
“老呂這家夥，不搞情報就是浪費天賦，一把年紀了耳聰目明，腦子也清楚。你應該聽得出，他跟我聊的都是暗語。”黑瞎子大剌剌沉入沙發，傘兵靴一蹬，腳懸在沙發扶手之外，“以前的土夫子，下地久了常搞得灰頭土臉又臟又臭，都得找個地方沐浴理發置辦新衣。運氣好點在地下得了肥油，更要倒飭得人模狗樣再去花天酒地。”
“嗯，及時行樂嘛。”
解雨臣含糊地應著，不想掃了黑瞎子講故事的好興致。司空見慣總能和麻木不仁聯係到一起。哪一行一夜改命大起大落的，不是人前顯貴、人後受罪？古往今來，概莫能外。白日功名利祿，黑天酒池肉林，浮雲遮眼，橫豎跳不出“欲望”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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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呂的店挨著老牌綢莊瑞蚨祥，嘖，別笑，人家不是隻賣壽衣！南來北往行商坐賈，魚龍混雜，什麼消息都有。時間長了，他也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眼就知道這人身上有沒有可供交易的情報。可惜啊，這人隻敢做一輩子裁縫。苟活於亂世，可不就懂得明哲保身麼？”
黑瞎子享受地咂了一口蘇打水，愜意得像咂了一口精釀。
還不是卷了進來？解雨臣搖搖頭，也陷進沙發裡，大腿挨著黑瞎子撐著坐墊的胳膊。
“老家夥一輩子無兒無女，民國時同一個伶人交好。北平淪陷期間，那伶人不堪受辱，綁著石頭自沉永定河……”
後麵講了些波瀾壯闊的年代，具象在老呂身上，卻是死水一潭。解雨臣沒再細聽，“伶人”的稱呼攪得他心中一動。世人不敢承認自己魂牽夢縈於此，便要貶低他們為戲子。人生大戲一場，且問哪個不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老呂確是個真性情的玲瓏心竅，隻是不為時局所容。
“老呂這次，是真怕了。解家夥計動作要是慢點，我都怕他把自己嚇死。”
胳膊一鬆，黑瞎子捏扁空罐精準投擲進垃圾桶，身子一滑，枕上解雨臣的腿，雙手抱在胸前，墨鏡上映出石膏線上兩道散漫白光。
“此話怎講？”
“冷不防見著你，以為自己卷入了九門鬥爭唄。他又不是道上的，哪知道老九門互相傾軋多年，早已名存實亡。這老家夥，平時從不敢跟我講家鄉話。”黑瞎子微微仰頭，後腦勺落在解雨臣兩腿之間，還使勁往下靠，“第一次見麵，他跟我講了一嘟嚕上海話，我聽不懂，就揍了他一頓，下人攔都沒攔住。聽說回鋪子躺了十來天。後來被迫學了一嘴不南不北的官話，就為了別再挨我的打。”
解雨臣啞然失笑，往後挪了挪身子，不讓黑瞎子的耳廓碰到敏感部位。轉移注意力似的，他拿起冷掉的栗子費勁地撥開，揉碎絨毛輕飄飄撒了黑瞎子一臉，粗暴手法掰得栗子碎成好幾瓣，小碎塊也墜落在黑瞎子臉上，甚至掉進鼻孔。果然，對方兜著下巴吹了一口氣，從他腿上彈起，對著垃圾桶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你慣會拿捏人。”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都坦白了，怎麼樣，寬大處理？”
黑瞎子拍拍解雨臣的胸口，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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