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46顏
死個明白也是件稀罕事。
解雨臣敵不過藥物的效力，意識如同琴弦震顫一般難以維持，絲絲縷縷消散在無數晦暗難明的念頭盤旋織就的陰翳之中。他似乎看到黑瞎子在光影交割的廊下拉動琴弓，然而琴音仿佛都被漫卷的飛雪吸食，凝結在中庭慘白的露地中央。化雪時還能聽到嗎，被禁錮的嘶鳴。
或許是被疲倦衝昏了頭腦，疑雲不分輕重，均勻降落在身邊每一個相對親近的人頭上。再不願承認，也隻是支配欲作祟，無法容忍時至今日還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動作。
解語花以自己為籌碼在風雨飄搖的解家站穩腳跟，失去了什麼，隻有常年徹夜難眠的解雨臣清楚——如今或許又多了一個熱衷巡回的老頑固。自幼德高望重的長輩們教他忽視、拋棄的那些纖細的感受，以往隻敢在深夜造訪，近來卻頻繁地冒出來曬太陽，像二爺爺家小閣樓烏黑的木地板試圖除黴，然而熾熱的陽光隻能造成無可挽回的乾裂、起翹，背陰小閣樓終因年久失修而傾頹，連同解雨臣幼年珍視的蝴蝶發夾、繡花小手帕一起，成為臟兮兮的廢墟。
好像又是一種意料之中的死法。解雨臣夢到自己躲進斜頂破窗的背陰小閣樓。
冷峻的陰影隱藏了搖搖欲墜的立柱和短梁，瓦片接連不斷紛紛砸下，天窗玻璃發出強弩之末的哭號。他無處可逃，下樓的梯子已經倒了，民國時期尚頗為稀罕的大麵積玻璃窗受不住這般左支右絀的拉扯，嘩啦一聲崩碎，盛夏驕陽幾乎將地麵烤得起火，碎玻璃如水珠一般迸濺、燙得滿地亂跳。背後是灰飛煙滅的隱秘之所，他沒有抱殘守缺的自由，便隻有跳入著了火一般的庭中這一條生路。
二爺爺在桂樹下朝他招手。革質桂葉油光光地鎖了水分，豐滿的紡錘般在太陽地裡招搖。日光如透明的火焰將庭中萬物烤得軟爛，樓板彎曲，梁椽錯位。許多手從雕花窗格的孔洞裡伸出來，熱切地招呼他往下跳。那些手縱橫相握、結成同盟，覆蓋堅硬的花磚地，二爺爺在他們中間柔聲呼喚他被賜予的名字：解語花、解語花，花伢子、花伢子……
我是解雨臣。他將反駁咽下肚，又被不知誰的大手推了一把肩膀，縱身跳入白光光的熾焰。至少太陽地裡，可能有二爺爺張開雙臂收留他。
還以為解家的小孩對什麼都沒興趣。解雨臣。
你都不知道自己多有意思，解雨臣。
解雨臣，別拿自己當神。
尊重你的選擇，解雨臣。
不破不立。解雨臣，你真是特別固執的一個人。
解雨臣從滾燙的黑暗中醒來，大汗淋漓。琴聲斷絕，天色剛剛擦黑。他摸出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好多條未讀信息上麵懸著一條突兀的時間地點，來自於一組對他來說有特殊規律、非常好記的號碼。才睡了不到三小時。
雪真的停了。解雨臣撐起身體，酸痛有所緩解，神經末梢顫顫巍巍還沒蘇醒，針紮似的又麻又疼。毛拖鞋準確擺在下床落腳處，床尾搭了一件薄厚適中的深煙灰色羊絨開衫。床頭櫃立著一隻保溫杯和小半杯冷透的水，藥片分組收進密封的透明小盒子，碼成一列。妥帖布置這些的人卻沒了蹤影，和光禿禿的葡萄架前停駐的滿車糖葫蘆一樣，仿佛從不曾存在過，唯獨露地殘雪隱約尚存的車轍，為他那些關於樂理跟密碼學的新知作證。
從臥房到廚房需要走過一段露天的連廊，解雨臣披上羊絨衫子和大衣縮著肩膀匆匆走過，當下動了改造庭院的念頭。算了算，距離短信上說的時間還有一個月，手腳快一些應該趕得上。
胡同裡傳來歲末的喧囂，自行車鈴響得高調，新聞主播激情澎湃地讚揚納斯達克一飛衝天的中國黑馬，世紀初這種時間點總給人充滿希望的錯覺，好似百年滄桑翻過頁又是煥然一新的世界。無所掛礙的人輕裝前行，他們這些裹足不前的，就跟雪天摔傷了腿的家夥一樣，病榻上回味街巷間不知深淺的泥濘。凜冽寒風中都是喜人的煙火氣，這家水靈蔬菜驚醒油鍋，那家豐腴排骨盤活糖醋，烙餅和懶龍香透了忙碌的蒸籠，黃醬和茄丁催快了歸家的步伐。
冰箱裡凍著沒吃完的糖葫蘆，各式都留了至少一串，草莓的多一些，下層還有好幾盤保鮮膜封好的青椒肉絲炒飯。炒鍋刷淨了懸掛在靠牆的鉤子上，水剛剛瀝乾，還沒完全流進水池，流理台上幾條蜿蜒的水跡。雕工繁複的水晶煙灰缸綻開瑩瑩星光，晃得他眼花。
再不露麵，流言蜚語又要不脛而走了。
解雨臣撩一把碎發，端出一盤青椒肉絲炒飯，撕掉保鮮膜送進微波爐。盤底中心還有一點點餘溫，保鮮膜上水珠相鄰而合，抖落幾滴在台麵上。等待加熱的間隙，他翻找通訊錄，要將前幾日爽約的事情處理掉。信息還沒編輯，寫著收信人名字的電話先衝了進來。
“解當家，已經有傳聞說，黑瞎子拐走解語花，這會兒毀屍滅跡了正在外麵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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